杨建国正在喝汤,听见姚珍珍叫他,把汤碗放下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,看着她。
他的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听着就让人安心。
“你姑姑说得对。
你们几个现在什么都不用想,把书念好就行。
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他说完端起汤碗,把那口凉了的汤喝完。
姚梅花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汤,刚盛出来的,烫的。
杨美美把挑完刺的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忽然冒出一句:“我们没有爷爷奶奶也是好事。
不然他们说不定也要卖孙女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句“卖孙女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,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一瞬。
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停了,杨明明的咀嚼声也停了,连汤碗里冒着的热气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一瞬,不再往上飘。
姚梅花把筷子搁在桌上,看着杨美美,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竖纹。
“怎么说话呢?
你爷爷奶奶早逝,你爸从小就没有爹娘,吃了多少苦。
你怎么能这么说呢?”她的语气不是真的生气,是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杨美美自知说错了话,把头低下去,筷子在碗里拨着米粒,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。
杨建国伸手在杨美美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的茧子厚,但落在女儿头发上的力道比羽毛还轻。
“你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,是喜欢女孩子的。
她们要是还在,你们就多了两位疼你们的老人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,喉结动了一下。
杨美美抬起头看着父亲,伸手拉住他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爸,等你有时间了,带我们去你出生的地方看看吧。
我们还从来没去过呢。
你小时候住过的村子,你上过的学校,你玩过的那些地方,我们都想去看看。”杨美美把父亲的手握在手心里。
杨建国看着女儿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没有变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。
姚梅花连忙给杨美美夹了一筷子菜,把话题岔开了。
“不要想着玩。
你姐姐考上京大了,你们两姐弟也要好好学,将来也考京大,让你爸高兴高兴。”
杨美美松开父亲的手,夹起母亲放在碗里的菜,看着母亲,嘟了嘟嘴。
“爸,你看看妈,每次都叫我们考京大。
考不上怎么办?”她朝母亲那边歪了一下脑袋。
杨建国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没事,你们好好长大就行。
爸能养你们。”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,那道被女儿那句“卖孙女”刺出的细小的伤口,在女儿握住他手指的瞬间已经愈合了。
他是大人了,大人的伤口愈合得比小孩快,不是因为伤得浅,是因为没有时间慢慢愈合。
他还要给孩子夹菜,还要听孩子撒娇,还要在这个周末的夜晚,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,这周和上周一样,和上上周一样,什么不好的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姚梅花看着杨建国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。
她把目光收回去,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杨明明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往桌上一推,筷子搁在碗沿上,看着杨建国。
“我爸爸当然宠我们啦。
不像我同学的爸爸,每天都打他。”杨建国伸手在杨明明头上揉了一下,力气比刚才拍杨美美那一下大了一些,头发乱了,杨明明也不恼,嘿嘿笑着。
姚珍珍把碗里的最后一块鱼吃完,把鱼刺吐在碟子里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,靠在椅背上,看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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