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凌霜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,七点吃早饭,八点进办公室,跟着那些老教授们一起推演方案、验算数据、争论技术路线。
晚上七点到九点,冯教授准时来敲门。
教案从电磁场理论换到微波技术,从微波技术换到天线原理,从天线原理换到微波网络。
每换一本,凌霜的笔记本就多了一个分区,每个分区的页眉都标注着日期和课程名称,那些课程从易到难,从基础到前沿,从经典到尚在探索阶段的未知领域,一点点地被她的笔尖从冯教授的口中、从黑板上、从教案的页边搬到她的笔记本上,搬进她的大脑深处,和她脑子里的那座宝库里的知识互相印证、互相补充、互相修正。
凌霜离开的第二天,孙教授把肖长海叫到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的门半开着,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挤进来,细碎的。
肖长海敲了两下门,推门进去的时候,孙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外文期刊,翻到某一页,页边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,字迹小得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。
她没有抬头,用红笔在期刊的段落边缘画了一道线,笔尖停在那个位置,开口了。
“你带几个人,把凌霜宿舍的东西和教室里的书本收拾一下,先搬到我的办公室。
等她姥姥姥爷来了,再搬到她外面的院子去。”
肖长海站在办公桌前,愣了一下。
“老师,凌霜进组了?”他问。
孙教授点了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期刊,红笔在页边画了一道线。
“可是她才来没多久。”肖长海的声音低了下去,不是不服气,是这件事来得太快了,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。
孙教授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,”她说,“是她的价值。”说完,她重新低下头,继续看那本期刊。
肖长海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保密原则,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的不要问,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,不该知道的不需要知道。
他转身出了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,比来时慢了一些。
走过张贴着学术海报的公告栏,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露出背面干涸的浆糊痕迹。
他在想孙教授说的“她的价值”,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,不是资历深浅的问题,不是谁先来后到的问题。
是价值。
这个词从孙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没有嫉妒,没有不平,只有陈述。
他想起凌霜刚来的那些日子,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实验室,晚上最后一个离开。
他以为她是在补落下的进度,以为她是在追赶。
现在他知道了,她不是在追赶,她是在等。
等他们把路铺到她脚下,等她不需要解释、不需要证明、不需要任何人批准,就能走上那条她本该走的路。
实验室的门开着。
王大伟坐在自己的实验台前,手里拿着一个刚从杜瓦瓶里取出来的低温探头,正在小心地擦拭。
周远在调试光学平台,一条腿跪在地上,一只眼凑在目镜上,手指拧着旋钮,一点一点地对准光路。
赵明远在自己的位子上,面前摊着那本外文专着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铅笔夹在手指间,目光从页边的批注移到正文,又从正文移到页边,眉心的竖纹拧得很深。
肖长海推门进去。
王大伟抬起头,看见肖长海的表情,手里的低温探头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
孙老师说你了?”肖长海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,把实验记录本放在桌上,翻开到空白的一页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他没有写字,把笔放下了。
“等会儿下课,我们去把凌霜桌上的课本那些搬到实验室来。
中午去宿管那里,让她带我们上女生宿舍,把凌霜的私人物品收拾好,搬到孙教授办公室去。”他的语速不快,像在安排一件例行公事,“过些日子,等凌霜的姥姥姥爷来了,再一起搬到校外凌霜的院子去。”
赵明远从书上抬起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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