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小时后,运输机开始下降。
机身的震动比巡航时更剧烈,耳膜里气压变化带来的胀痛让凌霜从浅眠中醒过来。
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偶尔有零星的灯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上来,又很快被吞没。
她的手指在布袋的系口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,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,身体需要一个确认“已经到了”的信号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变大,机身猛地一顿,起落架触地时金属结构的冲击声透过舱壁传进来,沉闷,干脆。
飞机在跑道上滑行,减速,颠簸,窗外依次亮起橘黄色的地灯,一盏一盏地从舷窗边滑过去。
滑行的距离比凌霜预想的更长,机场比西郊更大,设施也更简陋。
地灯之间的间隔大,黑暗从每两盏灯之间的缝隙里顽强地渗出来,把整座机场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状。
张院士拎起公文包站起来。
凌霜解开安全带,那种老式的、扣起来需要把两片铁片对准卡槽使劲按下去才能锁紧、解开时需要把中间的圆钮用力按到底才能弹开的帆布带子。
她把布袋挎在肩上,外套搭在臂弯,跟在张院士身后往后舱门走。
那几个军人已经先下了,她从舷窗往外看了一眼,只看见几道军大衣的身影在舱门的阴影边缘闪了一下,随即消失在黑暗里。
来去无声,整队的时候不用人喊,散开的时候也不用。
凌霜收回目光。
舱门打开了,冷空气涌进来。
不是京市那种干冷,是湿冷,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、呼吸间鼻腔能感觉到水汽凝结的温度。
凌霜吸了第一口金陵的凌晨,肺里凉了一截。
跑道上只停着一辆车,深灰色的车身,在这片停机坪上几乎能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车旁站着一个人,军大衣,皮帽子,站姿笔直。
张院士走过去。
那个人伸出手但不是握手,是把车门拉开了。
张院士坐进后座,凌霜从另一边上车,坐到他旁边。
车门关上,发动机启动。
没有多余的声音,没有“我们去哪儿”,没有“大概多久能到”。
车子驶出机场。
路灯稀疏,大段大段的路段只有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,柏油路面被车灯照得发白,两侧的行道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车灯的边缘光里像一幅幅快速后退的速写。
凌霜看着窗外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路牌看不清,地名来不及辨认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在一座大门前停下来。
大门上方架着铁质拱门,拱门正中嵌着五个大字,“金陵二十四所”。
字的漆皮有些斑驳了,泛着陈旧的铁锈色。
门口没有灯箱,没有标语,只有一盏白炽灯照着岗亭。
岗亭里走出一个哨兵,军大衣,皮帽子,枪斜挎在肩上。
他绕到车后,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落下来,冷风灌进车里,哨兵的目光从张院士脸上扫到凌霜脸上,在凌霜脸上停了一下。
张院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递出去。
哨兵接过去,翻开,用手电筒照了一下,合上,递回来,从岗亭里拿出一个登记本,递给凌霜一支笔。
登记本上写着日期、姓名、单位、事由。
来访登记。
凌霜拿起笔,在姓名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单位一栏写“京大物理系”,事由一栏写“参加项目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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