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姥姥和凌姥爷站在栏杆旁边,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。
凌姥姥指着远处城楼的方向,跟凌姥爷说了句什么。
凌姥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凌姥姥回过头,看了看看台上的人。
后面的座位陆陆续续坐满了,有老人,有孩子,有穿着军装的家属。
她和凌姥爷坐在前排,周围那些人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逗孩子,有的在整理衣服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外套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布拉吉、烫了头发的年轻女人,伸手把衣领整了整。
“还是长海带我们来这儿看。”她压低声音,对凌姥爷说。
“你看后面那些人,都是城里的。
就咱俩是乡下来的。”
凌姥爷看了她一眼。
“怕什么,都是人。”
凌姥姥笑了一下,“我就是说说。
能亲眼看一次阅兵,我这一辈子就值了。”她顿了顿,想起什么。
“上次振山来信,说虎子今年又要参加阅兵是吧?”
“对。
说参加完会请假专门去家里看我们。”
“我们也没有虎子地址。
不然就跟他说,不用专门请假,我们就在广场上见见。
这些年虎子没回家,也不知道壮了没有。”
凌姥爷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肯定壮了。
在部队还能瘦了?”
后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凌姥姥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布拉吉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走过来。
女人烫着头发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布拉吉,腰身收得很紧,脚上穿着半高跟的皮鞋。
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布拉吉,扎着两条辫子,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。
男孩穿着白衬衫,军绿色的裤子,皮鞋擦得锃亮。
三个人从凌姥姥身边走过去,在旁边一排找位置坐下来。
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绢,铺在座位上,才坐下来。
女孩挨着她坐下,男孩坐在女孩旁边,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凌姥姥看着那两个孩子,笑着对凌姥爷说。
“长得真好。”凌姥爷看了一眼,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把布袋的系口松了松,又把系口扎紧。
两个老人的视线,一个落在那些光鲜亮丽的陌生人身上,一个落在一个旧布袋的系口上。
话筒里的声音传出来了。
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,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。
那些架在电线杆上的、挂在城楼两侧的、藏在各个角落里的喇叭同时响了,
“阅兵开始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那一刻,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。
是几十万人同时发出的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、压不住的欢呼声。
有人举起了小国旗,有人踮起了脚尖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有人在喊“开始了”,有人在喊“来了来了”,有人什么都没喊,嘴巴张着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。
凌姥姥坐在位置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她看不懂那些队伍,不知道哪个方阵是哪个部队的,不知道那些从眼前驶过的车辆是干什么用的。
她只是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那些年轻的军人穿着笔挺的军装,迈着整齐的步伐,从城楼前走过。
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,目光平视前方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
凌姥姥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了虎子。
虎子也是当兵的,也在部队里站过这样的队列,走过这样的步伐。
她不知道虎子今天在不在那些人中间,在那些从城楼前走过的、穿着军装的、迈着整齐步伐的年轻人中间,有没有一个叫虎子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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