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从凳子上探过身去,把手覆在凌姥姥手背上,“劝她宽心。
霜丫头有出息,你们在她身边肯定更好,她也是有主意的,你看房子弄好了才说,可见是早就在打算了,不是临时起意。
凌姥爷没应声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才开口,“我不知道那丫头咋想的,我和她姥姥在屯子里挺好的,去京市会给她增加负担,她还在上学,哪来的钱养我们。”
王振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屋檐下散了。
“凌叔,凌婶,这些事情霜丫头肯定考虑过了。
她在买院子时就有了打算。
以后丫头的工资肯定能养你们一家人。”
凌姥爷没接话,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烟灰散了一地。
他在想,他这辈子还能去京市。
他以为他会在屯子里住到死。
他媳妇也这么想,他们都这么想。
屯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这么想。
但他们的孙女,不这么想。
王振山又说“县一中把霜丫头的信贴到了通告栏里,高一的新生挤着看,小妹的师傅时常跟小妹感慨,凌霜不是一般人。”
凌姥姥听了这话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,抽出信纸又看了一遍。
她看信的样子和王振山念信不一样。
王振山念信是替凌霜把话传给他们,她看信是自己去听凌霜说话。
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凌霜的语气,她不用念出声就能听到。
王振山和王婶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要走。
凌姥姥从地窖里拿了一只野鸡,用草绳拴了腿,塞进王婶带来的篮子里。
王婶不同意,说留着你们自己吃。
凌姥姥不听,“你凌叔还能打,我们想吃他进山就打着,不像你们在屯子里不方便。
凌姥爷站在旁边,手里还拿着烟袋,没说话,也没劝,等王婶终于把篮子接过去的时候,朝王振山点了点头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灶膛里的火还没灭,橘红色的光从灶房的门缝里漏出来,在堂屋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、暖色的光带。
凌姥姥蹲在灶台前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站起来,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。
锅里的油热了,滋啦一声,香味冲起来,爆开的葱姜味和肉香混在一起,涌满了整个灶房,从窗户飘出去。
火光映在凌姥姥脸上,她的眼眶还红着,但嘴角是弯着的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。
凌姥姥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拿起锅铲在锅里翻了翻,肉已经炒出了焦边,放酱油,放糖,放水,盖上锅盖,转过身来。
凌姥爷坐在灶台边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。
灶膛里的火灭了,灶房里的灯光昏黄,照着两个人的侧脸。
凌姥姥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灶房里安静,“我们真要去京市?”
凌姥爷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,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,磕了几下发现没点火,烟灰根本没掉下来,把烟袋放在灶台上。
“我看丫头的意思,是放假就回来接我们。”
灶膛里的火又亮了一下,不知是哪根柴在深处烧断了一截,火苗从灶膛的缝隙里挤出来,舔了一下灶口,又缩回去了。
凌姥姥说:“我们去了丫头也放心,那么远她也常常挂念我们。”凌姥爷应了,没有多余的话。
凌姥姥抬起头,灶房里的灯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,每一道都很深。
她说:“吃吧。”
凌姥爷端起碗,扒了一口饭,没夹菜,扒了两口停下来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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