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一中的传达室里,王文学老师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封信。
信封右下角的寄件地址是京市,字迹娟秀,横平竖直,竖比横粗一些,是凌霜的字。
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,展开,从头读到尾,又从尾读到头。
信纸在他手里微微颤抖,不知是他的手在抖,还是信纸在抖,还是风从传达室的窗户吹进来,把信纸吹得簌簌响。
他拿着这封信去了校长办公室。
校长戴上老花镜,把信念了一遍,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,戴上,又念了一遍,没说别的话,只说了句“誊一份,贴到公告栏”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中午广播也念一遍。”
王老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坐在那张被无数个学生的作业本磨得发亮的办公桌前,铺开信纸,把凌霜的信从头到尾誊抄了一遍。
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,工整,严谨,横平竖直,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立在格子里。
誊到“雷达”和“探照灯”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不是不认识,是他在这个位置停顿的间隙里安放了一些他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他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,从来没见过雷达,没见过探照灯,没见过那些学生在阅兵式上亲眼目睹的、让几十万人同时屏住呼吸的、让这个国家的土地在那些庞然大物的履带下微微震颤的钢铁洪流。
但他从凌霜的信里看见了,从她写下的那些字里看见了,从她描述那些武器的语气里看见了。
她说“那些武器的轰鸣声不是在广播里听到的那种,是从地面上来的,从脚底板钻进去,顺着骨头往上爬,一直爬到心脏”。
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心脏在跳,在胸腔里有节奏地、一下一下地跳,和阅兵式上那些军人的脚步声同一个频率,和坦克方阵碾过承天门广场时地面的震动同一个频率,和凌霜写下这封信时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同一个频率。
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
高一的新生挤在最前面,伸长脖子,踮起脚尖。
有人念出了声:“希望学弟学妹们也能考入京市,亲眼看看阅兵式上那些让每一个中国人都骄傲的武器。”念到这一句的时候,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,不是喧哗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、呼吸急促起来、心脏加速跳动起来、不发出点什么声音就憋得难受的本能反应。
中午的广播在校园上空响起来了。
广播员的声音是从全校女生中选拔出来的那种,清脆,圆润。
广播稿就是王老师誊抄的那份,一字不差。
念到“导弹方阵驶过承天门广场”这一段的时候,广播员的声音比前面高了一些。
念到“希望更多的学弟学妹考入京市”这一段的时候,声音比前面柔了一些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,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切到音乐或者下一则通知,而是停了一下,停了大概两秒钟。
那两秒钟里,广播设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校园里也没有,食堂里打饭的勺子停了,操场上踢球的人停了,教室里趴在桌上睡觉的人抬起了头。
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两秒钟的安静,那两秒钟比任何声音都更有力量。
榆树屯,王振山骑着自行车从公社回来的路上,习惯性地拐进了邮局。
柜台的营业员认得他了,从一沓信里抽出一封递过来,说“榆树屯的,凌远山”。
王振山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,字迹娟秀,横平竖直,竖比横粗一些,是凌霜的字。
他没有拆,把信揣进胸口的口袋里,骑上车就往屯子里赶。
车轮碾过碎石子路,石子蹦起来打在车架上叮叮当当的,他顾不上。
到了凌家院门口,他跳下车,自行车没锁,支在枣树下就推门进去了。
凌姥姥在厨房烧火,凌姥爷蹲在枣树下卷烟,小黄趴在灶房门口,耳朵贴在地面上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王振山,又趴下了。
“凌叔,凌婶,霜丫头来信了!”王振山的声音从院门口一直传到灶房。
凌姥姥把手里的柴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。
凌姥爷把烟袋从腰后抽出来叼在嘴里,点上。
王振山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信封被他捂得温热,递给凌姥姥。
凌姥姥接过信,手指在信封上摸了一下,没有拆,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,封口粘得严严实实,邮票贴得端端正正,右上角的邮戳清晰地印着京市的日期。
她拆开信封口子,手指微微发抖,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,展开,上面是凌霜的字迹。
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,看完了没说话,把信纸递给凌姥爷。
凌姥爷接过去看了,有些字认不全,但“阅兵”“承天门”“坦克”“飞机”这些字他认识,他看了两遍,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信封在他胸口贴了一下,递给王振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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