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把她叫到光学平台前面,教她如何校准分光计。
那台仪器比他年龄都大,黄铜的外壳被擦得锃亮,每一个旋钮都严丝合缝。
他拧动旋钮的时候手指很稳,力度均匀,每到一个刻度就停下来,把眼睛凑到目镜上,对准,读数是精确的。
“你来。”他退开一步,把位置让给她。
凌霜学着周远的动作把手指放在旋钮上,轻轻拧动,试着感受那种细微的阻尼变化,试图找到那个精确的位置。
她调了很久,周远在旁边看着不说话,等她停下来把眼睛凑到目镜上的时候,光路是歪的。
“再来。”周远说。
她重新调,又调了很久,这次对了一半。
周远还是那句话:“再来。”第三次的时候,她把光路调直了,从目镜里看过去,那条线像被尺子拉过一样笔直。
周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凌霜把那个位置记在本子上,用红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。
赵明远给了她一份书单。
书单写在一张备课纸的背面,字迹小而密,每一本书后面都标注了出版社、出版年份和图书馆的索书号。
凌霜按着书单去图书馆找那些书,一本一本地借回来,一本一本地看。
图书馆的管理员,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已经认识她了,每次她去借书都会说一句“又来借书了”,凌霜点点头,把借书卡递过去,女老师盖上章,把书推回来,说“拿好”。
凌霜每周借好几本,有的看完了还回去,有的续借一次。
借书卡上她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,像一只勤奋的小蚂蚁,在每本书的借阅记录上留下自己小小的痕迹。
孙教授在办公室里跟她谈了一次,不是正式的谈话,是她去交报告的时候。
孙教授翻着她的报告,一页一页地看,红色的批注比上次少了不少。
翻完之后合上本子,抬起头看着凌霜,说了一句:“跟上来了?”凌霜说:“跟上来了。”孙教授嗯了一声,没说别的,把报告放在桌上,拿起钢笔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分数。
凌霜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孙教授没有抬头,但她知道凌霜在笑,因为她自己也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轻很淡。
每天第一个出门,最后一个回宿舍。
这成了凌霜的常态。
早上她走的时候,七个人还在睡。
晚上她回来的时候,七个人已经在了。
吴秀丽有时候会问一句“今天怎么又这么晚”,她说“在看书”,吴秀丽就不问了。
姚珍珍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一瞬又收回去,继续做自己的事,就好像在看窗外经过的路人,看见了,然后忘了。
在206宿舍里,没有人知道凌霜跟着孙教授做研究,没有人知道她已经跳到大三,没有人知道她每天在实验室待到熄灯前。
她们知道凌霜爱看书,总是很晚回来,但也就仅此而已。
这种不知道里面有一部分是她们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,也有一部分是凌霜自己从来不提。
她不是故意隐瞒,而是觉得没有必要。
在屯子里的时候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,在宿舍里也一样。
县一中,王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从京市寄来的,右下角的寄件人写着“凌霜”两个字,字迹不算工整,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。
王老师把这封信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拆开,手指摩挲着信封的边缘,那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在他的手心里显得格外亲切。
他用小刀裁开信封口子,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,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,看完了一遍,从头再看一遍。
他看到“京大很大”的时候笑了一下,看到“图书馆有很多书”的时候点了一下头,看到“宿舍的同学也都很好”的时候点了点头,看到“孙教授让我参与一个研究项目”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,握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,纸边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折了一道细细的折痕。
当天下午,他拿着这封信去了校长办公室。
校长正在看文件,戴着老花镜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钢笔握在手里在一份文件上签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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