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尔第一个跑到栏杆边上,两只手攥着铁栏杆朝下看。
底下是密密匝匝的屋顶和街道,路灯连成一条条金色的线,纵横交错着,像一幅发光的地图。
汽车在马路上缓缓移动,尾灯红红的一串一串的,像一条发光的溪流。
远处有一些更高的建筑,窗户里亮着一格一格的灯火,密密匝匝的,像一面巨大的棋盘上摆满了发光的小棋子。
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微微发红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。
巴特尔趴在栏杆上看了好半天,嘴一直没有合拢过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抬手捋了一下又继续看。
巴图也站在栏杆旁边,看着底下的万家灯火,没有说话。
林杏儿靠在胡安娜旁边,夜风吹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衣摆,她拢了拢衣襟,眼睛望着远处。
冷志军站在栏杆旁边,两手搭在栏杆上,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裳,他也看着底下那一片发光的大地。
冷小军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爹,省城大不大?
冷志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:大。
比咱们那屯子大太多了。
冷小军笑了。
以后你要是想来,随时来,我在这儿。
冷志军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又把目光转向了远处那片发光的屋顶。
夜风从城市的各个方向吹过来,带着各种不同的气味,混在一起,让人有些辨不清方向。
一家人在楼顶上站了大约小半个时辰,风越来越凉了,胡安娜催着下去,说别着凉了。
冷小军又领着一家人去他住的单位宿舍认了认门,宿舍不大,一间小屋子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,收拾得干净利落。
胡安娜进去转了一圈,摸了摸床上的被褥厚薄,又看了看窗户关没关严实。
冷小军说今晚他住同事那里,让爹妈带着弟弟妹妹住他这儿。
胡安娜本来想推辞,冷小军说已经跟同事说好了,她这才点了头。
晚上一家人挤在冷小军那间小屋里。
冷志军和巴图打地铺,胡安娜、林杏儿和巴特尔挤在床上。
巴特尔白天累了,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打着细细的鼾声。
林杏儿也很快就合了眼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
胡安娜靠着床头坐了好一会儿,听着窗外的汽车声和远处的火车汽笛声,翻来覆去的有些不习惯。
冷志军躺在地铺上也还没睡,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细细的小河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合上了眼。
窗外有汽车驶过,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慢慢地消失在夜色的尽头。
第二天一早,冷小军带着一家人吃了早饭,又把他们送到了长途车站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冷小军站在车窗外朝他们挥手,胡安娜把窗户推开了半扇,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毛衣记得穿,冷小军在车外喊记住了妈,车子驶出站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,白衬衫在晨风里轻轻飘着。
胡安娜把窗户关上了,靠着椅背坐了好一会儿,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窗外往后掠过的街道和行人。
冷志军坐在她旁边,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,也没说话。
长途车驶出省城,楼房渐渐矮了、疏了,变成了成片的田野和村庄。
巴特尔又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的风景,这一回没晕车,精神头足得很,看见路上过去一辆拖拉机也要喊一声拖拉机,看见田里有头牛也要喊一声。
林杏儿靠着窗户眯着眼打盹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。
巴图坐在她旁边,新皮带系在腰上,隔着衣裳能摸到铜扣子的圆形轮廓。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也慢慢合了眼。
车子晃晃悠悠地,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田野,朝着远处那片墨绿色的老林子方向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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