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老林子，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
树叶都长到了最浓密的时候，树冠一层压着一层，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，只在缝隙里漏下来几线白花花的光。

空气潮湿而闷热，像是泡在温水里，喘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儿里黏糊糊的。

蝉躲在树冠深处吱吱吱地叫，吵得人心烦。

地上的腐叶被暑气蒸出了一股子酸腐味儿，混着泥土和树皮的涩味，闷在密不透风的林子底下，沉甸甸的。

冷志军带着巴图、巴特尔和追风一大早就出发了。

踏雪被留在家里，这天要走的路大多是山间小径和乱石坡，马走不了，索性让它在家歇着。

巴图背着一个大背篓，里面装着麻绳、水壶和干粮，巴特尔背了一个小一些的，装着一捆细麻绳和一把镰刀。

追风走在最前面，低着脑袋在地上嗅来嗅去，尾巴翘着，耳朵不断地转着方向。

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，翻过了一道山梁，又穿过了一片榛子林，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，地上的石头也多了起来，大大小小的，棱角分明的，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，堆了一地。

石头缝里长着些矮矮的灌木和耐旱的野草，叶子都是灰绿色的，硬邦邦的，不像平地里的草那样又嫩又绿。

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，掏出水壶喝了两口水，又递给巴图。

巴图接过去喝了一口，拧好盖子还给冷志军。

巴特尔也坐下来，脱了鞋倒出里面的小石子，又把鞋穿上，跺了两下脚。

冷叔，野山羊真的在这片？

巴特尔仰头看了看四周，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石坡和乱石堆，一眼望过去除了石头就是石头，连棵像样的大树都没有。

老杨说的，这片乱石坡上有野山羊。

冷志军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向前走了几步，蹲下身子，用手拨开一堆碎石底下的泥土看了看。

你看，这是羊粪蛋子，还新鲜，没干透，应该是昨天或者今天早上刚留下的。

他捡起一粒羊粪在指腹上碾了一下，褐色的粉末散开来。

野山羊喜欢这种乱石坡，石头多，它们跑得快，人也追不上。

咱们要找的是它们下到低处来喝水吃草的地方，不能直接在石坡上硬追。

追风在周围嗅了一圈，忽然在一处石缝前停住了，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嗅了几下，然后抬起头来朝着一个方向看了片刻，往前跑了出去。

冷志军站起来跟上去，巴图和巴特尔也跟了上去。

追风跑得不快，走走停停的，不时低头嗅一下地面，像是在跟踪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
它在乱石堆里钻来钻去，绕过几块磨盘大的石头，穿过一处窄窄的石缝，来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上。

冷志军蹲在洼地边缘的一块石头后面，朝下面看去。

洼地不大，大约有两三个院子那么大，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土和碎石，长着些矮矮的野草和几簇开着小黄花的耐旱植物。

洼地的南面有一道不太陡的土坡，坡上长着些稀疏的灌丛。

就在那道土坡的坡脚处，冷志军看见了一群野山羊。

约有五六头，正低头啃着坡脚的草。

为首的是一头老公羊，毛色灰白相间，背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条纹，两只角粗大而弯曲，像两把弯刀架在头顶上。

它的身子结实紧凑，四条腿短而有力，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的。

跟在它后面的是一头母羊和两只半大的小羊羔，还有一头年轻的公羊，角的个头比老公羊小了一圈，可身姿灵巧矫健。

小羊羔最显眼，身上的毛色还带着一层浅淡的暖黄色，比成年的野山羊浅了好几个色号，在阳光下格外好认。

巴图也看见了那些野山羊，他蹲在冷志军旁边，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
巴特尔趴在更后面的石头上，只露出一个脑袋，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
追风趴在冷志军脚边，身子压得极低，下巴几乎贴着地面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

冷志军观察了好一会儿，把地形和风向往心里过了一遍。

那群野山羊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半封闭的洼地，三面都有陡峭的石头坡，只有他们来的这个方向和坡脚灌丛那边有两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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