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凌霜听到一个声音。
声音不大,带着京腔特有的那种脆生生的劲儿,在嘈杂的背景中像一根银针落进了铜盘里,清脆,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熨帖。
那个声音她在宿舍里听过很多次了,不是姚珍珍的,是另一个成年女人的,比姚珍珍的声音更沉稳,尾音没有那么翘,像一棵长了多年的树,枝干粗壮,不摇不晃。
她微微偏过头,目光从书本上移开,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不远处走过来,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列宁装,深灰色的料子,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。
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只深色的发卡别住,一丝乱发都没有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。
五官端庄,眉眼间有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的温和,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,是那种越看越舒服、越看越有味道的容貌。
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粉色布拉吉的女孩,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,扎着两条辫子,辫梢扎着粉色的头绳,辫子垂在胸前,随着她的走动一甩一甩的,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皮鞋。
女孩挽着女人的胳膊,脸上的笑容和姚珍珍如出一辙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着,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牙,正仰着脸跟女人说着什么。
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,十岁出头,瘦瘦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看起来是被反复叮嘱过的,不时东张西望,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,对什么都好奇,想跑,每次刚要迈步就被女孩一把拽回去,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。
那个画面太熟悉了,像姚珍珍的翻版。
凌霜收回了目光。
那是姚珍珍的姑姑。
上次在宿舍见过,和姚珍珍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,只是多了一层岁月的包浆,更温润,更内敛。
就像一块玉,年轻的棱角还在,年久的已经被岁月打磨成圆润的光泽。
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坐下来,粉色布拉吉的女孩把一张报纸铺在座位上,又掏出帕子擦了擦,扶着那女人坐下,自己坐在旁边,辫子垂在胸前,一摇一晃的。
男孩终于被放开了,在座位之间的过道里自己跟自己玩,跑了两圈被喊回来,乖乖地坐下了。
广播里的声音从广场四周的喇叭里传出来,低沉的、浑厚的、带着一种经过金属共振后特有的嗡鸣。
那个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,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拢在了一起。
人群安静下来了。
“不要看书了。
要开始了。”肖长海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,不大,但很清晰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刻意压低了音量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。
赵明远把那本厚书合上,书签夹在刚才读到的那一页,是一根深蓝色的绸带,末端打了一个小结。
他把书放在膝盖上,用右手按住,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城楼的方向。
凌霜把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,她抬起头,朝城楼的方向望去。
阳光正好从东边斜照过来,把城楼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,那些飞檐、斗拱、琉璃瓦,每一处细节都在光里格外清晰。
远处的人群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气氛。
不是骚动,是那种屏住呼吸之前的最后一丝躁动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,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时刻。
有人在踮起脚尖,有人在整理衣领,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旁边人的胳膊,又松开。
凌霜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内容,只听见气息从喉咙里出来又被压回去的声音,起起伏伏,像退潮时海浪最后的那几次喘息。
她听见姚珍珍姑姑的声音,正在跟旁边的女孩说话,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,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。
“美美,坐下,一会儿就开始了。”那个女孩应了一声。
凌霜没有转头,目光一直看着城楼的方向。
她听见男孩问了一句“妈妈,爸爸在上面吗”,姑姑回答“在”。
又听见女孩说“我想看爸爸”,姑姑说“你爸爸在城楼上,我们在这里,等他下来就能见到了”。
她的目光没有偏移,一刻也没有。
广播里的声音停了。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几十万人在同一秒屏住了呼吸。
凌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不紧不慢,像远处那面大鼓在被敲响之前的预演。
然后,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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