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秀丽趴在铺位上,把信纸垫在枕头底下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她的字写得很大,笔画粗壮,信纸上每个格子都塞得满满当当,写一行停一下,咬一会儿笔头再继续写。
写到某处不知想起了什么,嘴角翘起来,自己笑了。
赵红霞在旁边催了一句寄个信也磨蹭这么半天,吴秀丽不理她,把最后一行字写完,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,满意地点点头,将信纸折了三折塞进信封,封口贴上邮票,放到枕头底下压了压,从上铺跳下来。
两人端着饭盒出了宿舍。
凌霜走在前面,吴秀丽跟在她后面,脚步轻快,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
太阳正当头,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垂着头,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软的,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弹性。
从宿舍楼到食堂的路上全是人,大家都端着饭盒往一个方向走,像一条流动的河流。
吴秀丽挽着凌霜的胳膊走在人群中,声音不大但咬字很重:“没有辣椒,什么都吃不下去。
这食堂的红烧肉不辣吧?
炒白菜不辣吧?
豆腐不辣吧?
连汤都不辣。”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地数,语速越来越快,眉头皱成一团,“我得让我妈给我寄点辣子过来。
从家里寄。
我们那边的辣椒,晒干了磨成粉,炒菜的时候撒一把,那才叫下饭。
这边食堂的辣椒,不辣你知道吧?
不辣的辣椒那叫辣椒吗?
那就是个摆设。
到时你尝尝。”凌霜听着,点了下头:“好,到时候尝尝。”
食堂里人声鼎沸,几十个窗口前排着长队,饭盒的碰撞声、勺子碰锅沿的铛铛声、说话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嗡嗡的。
凌霜走到卖饭的窗口前排队,轮到她的时候要了二两米饭一个炒菜一个汤,端着饭盒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吴秀丽已经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边了,朝她挥了挥手,叫声在嘈杂的食堂里还能听得清。
凌霜端着饭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。
吴秀丽面前摆着一份饭两个菜一个汤,每个菜上面都盖了一层红红的辣椒油,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小瓶辣椒油,在打来的菜上浇了一层又一层,油亮亮的,看着就辣。
凌霜看了她一眼,吴秀丽舀了一勺米饭拌着辣椒油塞进嘴里,嚼了嚼咽下去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种“这才像话”的表情。
凌霜低头吃饭,偶尔听吴秀丽说几句话,偶尔应一声。
两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,吴秀丽要去寄信,凌霜说自己去图书馆看书,在食堂门口分开。
邮局在学校东边那条街的拐角,从食堂过去不近。
凌霜沿着梧桐树荫往北走,经过操场,操场上有人踢球,草皮被踩得乱七八糟,球门上的网破了一个大洞;经过教学楼,灰砖墙被爬山虎遮了大半,绿油油的叶子在秋风里微微摆动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图书馆是灰色的三层建筑,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,台阶很高,有十几级。
她推门进去,一股旧纸张和木质书架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,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。
大厅很安静,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。
借阅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,正在整理一沓借书卡,手指在卡片上划着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凌霜没有在大厅停留,直接上了二楼,往物理书籍所在的区域走去。
物理类的书架在二楼最里面,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的侧面。
几个书架并排立着,上面摆满了厚薄不一的书籍,精装的、平装的、有些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褪色了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像被很多人翻过很多遍。
凌霜从书架这头慢慢走到那头,目光从书名上扫过——从经典力学的奠基之作,到电动力学的系统阐述,从热力学的统计方法,到量子力学的早期文献,有些书她在县城回收站里见过,但更多的是从没见过的。
她把手指放在书脊上,一本一本划过去,停在《高等量子力学》前将书从架上抽出来,翻了几页,停在一段关于希尔伯特空间的推导上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几行,推演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把它放回去,继续看其他的。
周围几个书架旁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,都是物理系的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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