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多简单。
“学究啊。”宋江又倒了一碗酒,手指摩挲着碗沿,“这几日,你可曾下山走走?”
吴用摇头:“整日整理文书,未曾出门。”
“该出去看看的。”宋江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看看咱们梁山,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。
“前日我去金沙滩,看见花荣在操练前军。”宋江说,“士卒列队整齐,进退有度,确实像模像样。
可你猜怎么着?
我认出几个老卒,从前是跟着杜迁、宋万的,如今被编入弩兵营,每日要练两个时辰的拉弓瞄准。
他们看见我,想过来行礼,被讲武堂的学员喝止了——‘操练期间,不得擅离队列’。”
宋江苦笑一声:“连跟我这个哥哥说句话,都不行了。”
吴用沉默着。
窗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,一队靖难军士卒正从山下经过。
铁甲碰撞的铿锵声、靴子踏地的闷响、还有带队军官短促的口令,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可辨,像一把把尺子,丈量着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昨日李逵被罚,鞭二十,禁闭三日。”宋江继续说,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情绪,“就因为他抱怨了几句,说新分的弓弩手不如旧部顺手。
学究,李逵是什么人?
是跟着咱们从江州杀出来的兄弟!
是晁盖哥哥在时,就为梁山流过血的功臣!
如今呢?
说罚就罚,一点情面不留。”
他放下酒碗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还有三阮。”宋江压低声音,“水军整编,李俊要把他们的老部下打散重编,三阮不服,去找林冲理论。
你猜林冲怎么说?
‘军令已下,不容更改。
若有不从,按违抗军令论处。
’学究,那是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!
是梁山建寨的元老!
在他们面前,林冲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有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隐约的操练声,还有远处山林里乌鸦的啼叫,嘶哑而凄厉。
宋江抬起头,看着吴用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,那种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痛苦的神情。
“学究,我今日来,不是要抱怨。”宋江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我是怕。
我怕再这样下去,梁山……就不姓宋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也不姓晁了。”
吴用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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