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丑年正月廿四,子时。
蓬莱北面,雪线之外,鹰嘴岩。
这是蓬莱主岛最孤峭的一处崖头。
从岸边一路向北凸出去三里,崖壁直立如刀削,下面是终年不化的寒流。
崖嘴形似仰天鹰啄,因而得名。
岩下三十丈处,海面之上常年浮着碎冰——北方寒流将它们推过来,又被蓬莱外缘的暖洋一寸寸啃化,啃不完的就在崖底打着旋儿,像一桌没收完的残席。
岩顶一座小小哨棚,三面挡风,一面对海。
棚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压得极低,只够照见两个人的轮廓——一个粗壮,一个瘦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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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幕 鹰嘴岩之夜
粗壮的那一个,是郎五。
郎五,巡夜五什长,今年五十一,原是大陆北境边军老兵。
十年前北境失守,一家七口只剩他和三岁的孙子,辗转南下,混在难民队伍里到了蓬莱。
蓬莱开岛时他正在码头扛包,被林雪梅相中,问他敢不敢拿夜。
他说这辈子拿的就是夜,白天反倒不会过。
林雪梅笑了,给他穿上一件灰布巡夜服,这一穿就穿到现在。
瘦削的那一个,是薛七。
薛七比郎五小三十岁,脸上瘦得只剩两颗大眼睛,左耳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坠子。
他原是北境小山村里采药的,三年前迷路误入雪窟,被困七昼夜才被人救出。
命保住了,左耳却落下一个毛病——近处的人声听不见,反倒能听见极远的细响。
雪簌簌、水叮叮、冰碰冰,都听得真切。
郎五带薛七已有一年。
他常对人说:薛七这只左耳,比千里镜还顶用。
此刻,薛七正把那只左耳贴在哨棚木墙板上,闭着眼睛。
“——五哥。”
郎五正在掰一块冷馒头,闻言抬眼:“听见什么了。”
“冰。”
“冰嘛,每日都有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薛七睁开眼,那双瘦巴巴的大眼里有一种极小心的亮,“今晚的冰,不是被浪推的,是被推冰的。”
“嗯?”
“碎冰跟碎冰相撞,是浪的功夫——碎得乱,撞得也乱。
今晚的冰——撞得齐。”薛七说,“一下,两下,三下,三下停一停。
再来。”
郎五把那块冷馒头放下,从墙上摘下千里镜。
千里镜是陈文渊给斥候队配的,黄铜外壳,镜片用“明心石”磨成,比寻常水晶清三倍。
郎五贴上去,朝北面海上一寸一寸扫。
子夜的海,乌得像一锅煮浓的墨。
月色被云遮了一半,剩下那一半挂在天上,淡得像一片洗旧了的纸。
海面上碎冰倒是看得见——东一片,西一片,撒在墨汁里的盐花。
郎五扫了三遍,没看出异样。
“再听。”他把千里镜递过去。
薛七不用那东西。
他重新把左耳贴上墙板。
哨棚里安静下来。
郎五屏住呼吸。
棚外的风在崖嘴上转了个圈,呼地灌进崖底,把碎冰打转的声音卷上来些许——像有人在远处洗碗,叮叮叮,磕磕磕。
薛七听了一刻,伸手在墙板上画。
他先画一条横线:“这是岸。”再画一个点:“这是鹰嘴岩。”岩外三里处画一片小三角,密密挨在一起:“这是常年漂的碎冰。”——他在那片小三角再往外三里,画了一大块方:“这是今晚的冰。”
“大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块,挨着的,至少三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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