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傍晚,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。
凌姥姥坐在枣树下的凳子上,捶着酸痛的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凌姥爷把烟袋收起来,去灶房烧水。
小黑趴在门口,眯着眼睛,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。
凌姥姥看着院子里那些高高低低的凳子和满地的瓜子壳花生壳,想起王振山说的话,等霜丫头走了,就清净了。
她想着丫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,一年只能回来两次,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但她很快就把这股情绪压下去了,站起来,拿起扫把,开始扫院子。
丫头有出息,她高兴。
丫头去京市上学,她更高兴。
别的什么都不重要。
第二天,王振山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一个消息,赵主任说了,凌霜去京市上学,公社可以开证明买火车票,学生票半价。
凌姥爷问怎么买,王振山说拿着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去火车站就行。
凌姥姥把录取通知书从柜子里拿出来,看了又看,小心地放回去,说等丫头回来再说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凌姥姥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山里望,望完了就去做饭,做完了饭就坐在院子里等。
凌姥爷每天去地里干活,干完了活就回来坐在枣树下抽烟,偶尔往山里看一眼,不说话。
院子里那些凳子还没还回去,摞在墙角,落了一层灰。
院门口不再有人探头探脑了,但偶尔还有人路过,会停下来问一句:“凌家丫头回来了吗?”凌姥姥摇摇头,说还没有。
那人点点头,走了。
凌姥爷看着远处的山峦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。
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,散开,消失在枣树的枝叶间。
小黑趴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也在往山里看,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来。
凌霜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院门口黑压压的,又是人。
她站在屯子口的土路上,看着那边,叹了口气。
出来快一个月了,以为那些人该散了,没想到还在。
她低下头,加快脚步,想趁着没人注意溜进去。
“大学生回来了!
凌家丫头回来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院门口的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,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
凌霜心里咯噔一下,想躲已经来不及了。
那些人笑着迎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,有的说“大学生回来了”,有的说“省状元回来了”,有的说“京大生回来了”。
凌霜被围在中间,脸上带着笑,一一应着,脚步不停地往院子里走。
院子里也坐满了人。
王老师坐在枣树下,旁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中山装,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王振山坐在他们旁边,还有几个凌霜不认识的人,有的穿着干部装,有的穿着普通衣裳。
凌姥姥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围裙,脸上带着笑。
凌姥爷蹲在枣树下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着。
王老师第一个站起来,笑着迎上来,接过凌霜背上的背篓。
背篓沉甸甸的,他接过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,往里头一看,两只野鸡,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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