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盛钱庄出来,王汉彰在杨福荫路口站了一会儿。
午后的阳光照在街面上,把那些钱庄的招牌和石狮子照得发亮。
他没立刻叫车。
而是低着头,像是在系鞋带。
眼角的余光,却扫过街口的每一个人。
挑担的小贩,过路的行人,挎着兜子卖报的报童……
他刚从军统的秘密据点出来。
这种地方,往往不止一双眼睛盯着。
可能是日本宪兵的暗探,可能是袁文会的人,甚至可能是军统盯着自己的暗哨。
刚出来就走,最容易被盯上。
站了足足两分钟,确认没人留意自己,他才抬手叫了辆胶皮车,告诉车夫去花旗银行,然后靠在车壁上,把刚才在暗室里看的那四张照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孙湘德方脸浓眉像他父亲,孙慧君圆脸笑得开朗,宋景宪沉静内敛,冯健美圆圆的脸笑起来很甜。
这几个孩子现在在天津的某个地方,也许在耀华中学的教室里听课,也许在某个仓库里藏着手枪和土炸弹,也许在某个街角等着下一个目标出现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军统在找他们。
不知道日本人的网已经悄悄撒了过来。
更不知道,他们每开一枪、每放一把火,都可能牵动前线十几万大军的军心,甚至影响整个抗战的走势。
他们只认一个理:汉奸该杀,日本人该赶出去。
凭着一股子少年血气,就往刀山上闯。
王汉彰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年纪轻轻的,何苦呢。
可转念又想。
若不是凭着这么一股子 “傻气”,这大半个中国,恐怕早就遍地是汉奸了。
胶皮车跑到半路,王汉彰忽然叫停了车,让车夫拐进一条小巷,然后又从另一条路绕回去。
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重新叫了一辆车回泰隆洋行。
这是他在作为情报人员的谨慎,从任何一个敏感地点出来,都要先绕两圈再走。
车子在距离泰隆洋行几百米的路口停下来的时候,王汉彰付了车钱,步行从后门进了洋行。
他上了二楼,正要去找张先云,可刚走到张先云办公室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今天早晨新砍下来的白菜,这玩意就得下了霜才好吃,口甜。
你看看这棵,菜心紧实,叶子一片包着一片,一点虫眼都没有……”
王汉彰推开了房门。
房间内,一个身穿粗布棉袍,头上戴着顶毡帽的老农正从麻袋里往外掏白菜。
他的背微微佝偻着,动作很熟练,拿起一棵白菜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在桌上。
王汉彰往前走了两步,那个老农猛地回过头来。
此人正是安连奎。
半年多的时间没见,安连奎须发皆白,原本一脸横肉也不见了。
现在的他颧骨凸显,眼角处皱纹很深,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水分都抽干了,看上去比半年前至少老了二十岁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双眼睛在白发和皱纹之间格外醒目,像两粒被冷水泡过的石头。
王汉彰鼻子一酸,猛地上前抓住他的肩膀,开口说:“老安,你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。
他抓着安连奎的肩膀,手指隔着粗布棉袍捏到了肩胛骨,硬邦邦的,一点肉都没有。
他还记得半年前的安连奎。
膀大腰圆,肩膀宽阔,一身腱子肉,往那儿一站,像半截黑塔。
南市三不管地带,提他安连奎的名字,小孩都不敢哭。
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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