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山大军回山的第三日,聚义厅里摆开了庆功宴。
时值傍晚,夕阳的余晖从聚义厅敞开的门窗斜照进来,将厅内悬挂的“替天行道”大旗染上一层暗金色。
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、烈酒的辛辣和一种混杂着汗味与血腥气的疲惫气息。
几十张长桌摆满了厅堂,头领们按座次落座,士卒们则在厅外空地上席地而坐,喧哗声、笑声、碗筷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热浪。
林冲坐在左侧第三张桌子旁,位置不算显眼,却也不偏僻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,手掌的伤口用白布仔细包扎过,此刻正端着一碗酒,目光平静地看着厅内景象。
晁盖坐在主位,红光满面,正举杯向众人示意:“此番高唐州大捷,全赖众兄弟用命!
今日设宴,一为庆功,二为柴大官人压惊!
来,满饮此杯!”
“满饮!”
众头领齐声应和,酒碗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林冲将碗中酒一饮而尽。
酒是山寨自酿的土烧,入口辛辣,烧灼喉咙。
他放下碗,目光扫过主桌。
柴进坐在晁盖右手边,脸色仍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。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,外罩一件深青色披风,虽在病中,举手投足间仍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。
此刻他正微微欠身,向晁盖和众头领致意:“柴某蒙难,承蒙梁山众位英雄舍命相救,此恩此德,没齿难忘。”
“大官人客气了!”晁盖大笑,“梁山与柴大官人本就是至交,何须见外!”
话音未落,坐在晁盖左手边的宋江已经站了起来。
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赭色长袍,头戴方巾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端着酒碗走到柴进面前:“柴大官人,宋某敬你一杯。
此番救援来迟,让大官人受惊了,宋某心中实在不安。”
柴进连忙起身:“宋公明言重了。
若非梁山兄弟及时赶到,柴某早已命丧高唐州。
救命之恩,何谈来迟?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宋江放下酒碗,却没有立刻回座,而是顺势在柴进身旁的空位坐下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:“大官人有所不知,自得知大官人蒙难,宋某是日夜悬心,寝食难安。
那高唐州知府高廉,乃是高俅的堂弟,手握重兵,城防森严。
宋某与晁天王、吴学究反复商议,调兵遣将,生怕一步走错,误了大官人性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诚恳地看着柴进:“好在天佑忠义,林教头神勇,一举破城。
只是……唉,林教头性子急了些,行事未免鲁莽,折损了不少弟兄。
宋某身为统帅,心中实在痛惜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既表了自己“日夜悬心”的关切,又暗指林冲“鲁莽折损”,还将自己摆在“统帅”的位置上,强调决策之功。
柴进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,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:“宋公明费心了。”
宋江见柴进反应平淡,也不气馁,话锋一转:“不过此番大捷,朝廷必然震动。
宋某以为,这正是我梁山向朝廷表明心迹的好时机。
我等聚义梁山,本为替天行道,并非要与朝廷为敌。
若能得朝廷招安,洗去草寇之名,众兄弟皆得封赏,光宗耀祖,岂不美哉?”
他声音渐高,目光扫过厅内众头领:“到那时,柴大官人这般身份,自然能得朝廷重用,重振家声。
众兄弟也能堂堂正正做人,不必再担惊受怕,东躲西藏。
这才是真正的正果,真正的活路啊!”
这番话说完,厅内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点头称是,有人低头喝酒,有人目光闪烁。
林冲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慢慢夹起一块烤羊肉,送入口中。
羊肉烤得外焦里嫩,油脂在齿间化开,带着粗盐的咸味和一种山野香料特有的辛辣。
他咀嚼得很慢,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主桌。
柴进端着酒碗,脸上笑容不变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林冲的方向。
林冲正低头喝酒。
两人目光没有直接接触,但柴进看到了林冲握碗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,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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