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之前,刘乘看着诸葛攸签下自己的名字和官职,点点头,复又看向提前过来的诸葛恒:「拿这个去寻你族兄部属中有将军号的,都签上去,晚上拿回来给郗东曹,他再带回阳关,事情就妥当了。」
诸葛恒点点头,便小心翼翼带着那份奏表先出去了。
刘乘这才看向郗超:「嘉宾明天带着这个去阳关见刘将军,跟他说清楚,告诉他阳关要害,没必要一定来奔丧,有什麽事情,让他与你说,实在不行我去找他也行。」
「好。」郗超闷闷应了一声。
刘乘理解但没有时间安抚郗超的情绪,只是看向了诸葛攸:「诸葛将军,你且忍耐一二,待这些人走了,咱们就安生了一半————军中诸事繁杂,咱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,接下来若是走运道,只怕也要你与我一起在这里辛苦一月,再多折腾一段时间也是寻常————要是鲜卑人不放过咱们,那就更不用说,且耗着吧。」
「劳烦前军了。」诸葛攸悠悠叹了口气。
「荀公刚去,北府便闹成这个样子,一个个跟乌眼鸡似的,竟只能依靠前军来做主持,委实惭愧。」
「没什麽可惭愧的。」刘乘勉强笑道。
「今日咱们私下嘴碎,换成建康陛下没了,江左诸冠族闹得恐怕比这还要难看————或者你看看当日八王之乱,那才是本朝内斗之巅峰:
桓公要是没了,嘉宾也只能夜奔逃窜;我要是没了,寿春的略阳氐众也要惶惶不可终日,好不容易安生下来的邺城残部也不知道要去哪里,便是你这个族弟不也得卷铺盖来投奔你吗?
「诸葛将军,要我说,这些人虽然有些私心,但都情有可原,倒也不必苛责,这世道,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
何况眼下万事以安稳为上,先让他们撤兵再说。」
「所以荀公生前才一定要前军来。」诸葛攸躲着外屋火炉送进来的一缕很明显青烟,无可奈何。
「淮上都说,前军出身北流而跻身名士,出任幕下而转任方镇,是天下唯一一个通晓南北分歧文武格局的人物,我之前还有些不信————」
「真要说晓得各方人心处境,其实谢中郎的兄长谢安石也算如此,只是他出身高,虽然心里明白,却懒得像我这般辛苦做事罢了。」刘乘随口接道。
「晓得如何却不做,那也是无用,前军敢任事,便是一等一的人物了。」诸葛攸随口恭维了一句,然後稍微一顿,复又有些萎靡起来。
「其实,我何尝不晓得那几位的处境和想法?
但他们自家有难处,心里不安生,却为何拿我做箭靶?
我便是北流,难道没有自己的念想?
难道便不晓得忠义?
「这几日的事情,我其实早有预料,但依然难以忍受,只因为我是北,他们是南,我是外,他们是内,便要将我贬斥到叛逆的位置,何其不公?」
「我自然也晓得将军的难处。」刘乘只能如此安慰。
「诸葛将军还没来得及凭吊荀中郎吗?」
「是————
「等过两日,这个奏表回来,就催第一批人以扶灵的名义跟着韩侍郎一起动身,到时候————」
「前军,我想正正经经的去灵前祭祀一番。」诸葛攸低着头打断了对方,然後被窗外的青烟再度呛了一阵子,才勉强继续言道。
「我虽然是正经琅琊诸葛氏,但北方士族是个什麽处境,前军在彭城自有亲眷,也该晓得。
而琅琊郡比彭城远了数百里,处境更差,非荀公之恩义,如何数年而到三品征虏将军、泰山太守?
此番恩义,若不能当面於堂上祭祀,实在是惭愧————我————」
「若诸葛将军心存忠义,一定要去堂上祭祀,那现在去好了。」刘乘想了一下,忽然起身道。
「我知道将军心存忠义,但有些事情也不得不防,现在去,他们来不及反应,我和嘉宾一起护送你去,祭祀完了就回来。」
诸葛攸想了一下,也意识到,如果真要灵堂祭祀,风险是避免不了的,而若是真计较风险,此时过去出其不意,倒也算是个难得机会,便毫不迟疑,起身收拾东西。
片刻後,满身缟素的其人更是随着刘乘、郗超,趁着因为阴雨而早早暗下来的傍晚光线,直达堂上,然後在郑袭几人的措手不及下「扑通」一声,直接跪下,当场嚎哭起来。
见到这一幕,几人面面相觑,想说什麽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,尤其是刘乘和郗超,一内一外,一左一右各自立在门槛那里。
最後,竟然真就任由诸葛攸正儿八经的哭了一回丧,在灵前完成礼仪,甚至泪眼婆娑对着棺材内的死人讲述了一番两人当年经历过往,并再度发誓,一定会完成对方死前的军令,将此地伤病员全数送回彭城、下邳,并继续为朝廷防备北虏。
这一番哭诉,真真是情真意切,闻者伤心,见者感喟,就连郑袭、萧锺几人也都有些赧然。
以至於完成仪式後,竟然真就是按照兄弟同僚一般的礼仪与对方做了姿态,送了对
方出去。
而刘乘与郗超,复又接过人来,亲自护送诸葛攸回到北城,此番事情方才妥当,继而告辞。
也一直到这个时候,两人才算松口气,回到给刘乘预留的小院内,两个人这次各自取了一个盆,各自泡脚————然後一起泡完脚倒了水,各自卧在长榻两侧,也好久没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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