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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6章 山洪

七月下旬的那场雨,来得又急又猛。

前半夜还只是稀稀拉拉地落着,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了瓢泼大雨,雨水像从天上往下倒似的,哗哗地砸在屋顶和窗玻璃上,把整个屯子都裹在了一片水声里。

冷志军是被雷声震醒的,一道闪电从窗外劈下来,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,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,轰隆隆地在头顶上滚过去,震得窗框都在抖。

他披上衣裳推开窗往外面看了一眼,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,雨水还在继续往上涨,柴房门口的水面上漂着几根被冲出来的干草。

他把窗户关上,把胡安娜叫醒了,又把林杏儿、巴图和巴特尔都喊了起来,几个人挤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和风声,谁都没有说话。

雨一直下到天亮,没停。

天亮之后天色还是灰沉沉的,雨势虽然没有后半夜那么猛了,可还在下着,细细密密的水线像是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,天地之间一片混沌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
冷志军穿上雨衣出了门,踩着齐小腿深的积水往屯子外面走了一趟。

他走到屯子外面的河边时,心里猛地一沉——河里的水已经涨到了河岸的最高处,浑浊的黄色水面上漂着断树枝和枯草,水势汹涌,翻滚着浑浊的浪头,像是整条河都醒了,咆哮着把能卷走的东西都卷走。

河上那座木桥已经被冲得歪歪斜斜的,桥面上的木板被冲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横梁,东倒西歪地斜插在河水里,被湍急的水流冲刷得直晃荡。

冷志军回到家里,把情况跟巴图和巴特尔说了。

三个人换上旧衣裳,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,又在腰上各系了一根麻绳。

冷志军在腰上多系了一根长绳,绳子的另一头递给巴图,你在岸上拽着,别让我被水冲走了。

巴图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,又在河岸边的树上绕了一道,系了一个死结。

巴特尔也找了另一棵树把绳子系好了,三个人在河边站定,水声轰隆隆的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。

冷志军先下了水。

水冰冷刺骨,他的脚刚踩进去就被水流推得晃了一下,赶紧把身体重心放低了,脚底紧紧扣住河床的石子和沙土,一步一步地往桥的方向挪。

水很快漫过了他的腰,又漫到了胸口,他得仰着头才能不被水呛着。

水流的力量比他预想中大得多,每迈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股推着他往下游走的冲力。

他摸到了断桥边,伸手抓住了剩下的那几根横梁,用力拽了两下,摇摇晃晃的,又找了一根更粗的木头扛在肩上往回走。

巴图在岸上拽着绳子,绳子的长度刚好让冷志军能探到桥的位置又不至于被水冲走,他的手在绳子上攥得紧紧的,水滴顺着绳子的纹路往下流,流到手上又被风吹走。

巴特尔在岸上也没闲着,他抱着一捆新砍的粗树枝,一根一根地递给从水里探到岸边的冷志军和巴图。

冷志军把粗树枝架在被冲断的桥面位置,用麻绳把树枝和剩下的横梁捆在一起,又把巴特尔递过来的第二根树枝并排着架好,用麻绳一道道地缠紧了。

水流太急了,刚架好的树枝在水里被冲得直晃,冷志军蹲在齐腰深的水里,用两只手按住树枝和横梁的连接处,巴图在岸上递绳子,巴特尔在下游的位置用脚踩着另一根刚架好的木头,不让它被水流冲走。

三个人在雨里泥里泡了将近两个时辰,冷志军的手被粗糙的树枝磨破了皮,水泡得伤口发白发皱,血水渗出来又被雨水冲淡了,可他没有停下,一道一道地绑,一根一根地架。

到了下午,雨渐渐小了,最后停了。

河水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,桥面重新架起来的时候虽然不像原先那么平整,好几根树枝都歪歪斜斜的,可总算能过人走过去了。

冷志军在最后一根树枝上又加了两道麻绳,拽了拽,确认结实了,才从水里爬上来。

他浑身湿透了,衣裳紧紧贴在身上,裤腿上全是泥浆,下巴上淌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,脚底在水里泡得发白起皱。

他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坐下来,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泥沙,把脚在草地上擦了擦,又重新穿上鞋,站起来试了试新架的桥面,走了几个来回,确认能走人才回到岸上。

巴图蹲在岸边,他的裤腿湿到了大腿根,腰上的绳子还系着,手腕上也被麻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。

巴特尔蹲得更远一些,膝盖以下全是泥浆,裤子贴在腿上像一层厚壳,他累得瘫坐在泥地边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湿泥里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
冷志军走到巴特尔面前蹲下来,看着他膝盖以下那一层厚厚的泥浆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累了吧?

还行。

巴特尔喘着气,可脸上挂着笑,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水,袖子蹭过之后留下一道更宽的泥印子,把整张脸糊得花里胡哨的。

冷叔,桥架好了吧?

架好了,能走人了。

冷志军伸手把巴特尔从地上拉起来,又帮他把裤腿上最厚的那几块泥浆拍掉了,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
走,回去让你嫂子烧点热水洗洗。

三个人沿着屯子里的泥路往回走,经过各家各户的院门口时,有人探出头来朝他们喊:桥修好了?

冷志军点了点头说架好了能走了。

那人便缩回头去,不一会儿各家的烟囱里便陆续冒出了炊烟,像是在这一场大雨之后重新燃起了生活的火苗。

冷志军回到家的时候,胡安娜已经烧好了两大锅热水,在灶房门口放了三只木盆和三条干毛巾,又熬了一大锅姜汤。

三个人脱了湿透的衣裳泡在热水里,烫得浑身舒坦,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在热水里慢慢恢复了血色。

巴特尔泡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胡安娜过来把他叫醒,让他擦干穿上衣裳再睡。

巴特尔迷迷糊糊地穿上干衣裳,靠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就合了眼。

巴图擦干了身子换了一套干衣裳坐在门槛上喝姜汤,姜汤辛辣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把他从里到外都烤暖了。

冷志军也换上了干衣裳,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把脚泡在胡安娜又端来的一盆热水里,脚趾头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,他靠着椅背合上了眼,脊背上的僵劲儿在热气和姜汤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消散了。

窗外雨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可东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线橙红色的霞光,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,把墙根下积水的浅坑照成了一小片一小片发光的水面,闪闪烁烁的,像一夜大雨之后老林子悄悄眨了一下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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