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,一场大雪把老林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,无声无息地落了一整夜,等到天亮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,院墙顶上堆着一道白胖胖的雪棱子,柴房的屋顶被雪压得低了一截,门槛外面白茫茫的一片,连路都找不着了。
冷志军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,他眯了眯眼,穿上胡安娜给他缝的羊皮袄,又往脚上套了一双高筒毡靴,靴筒扎紧了,裤腿掖进去,扎得严严实实的。
巴图和巴特尔也早就起来了,巴图穿了一件厚棉袄,外面罩了一件旧皮坎肩,巴特尔穿得最多,里三层外三层的,腰上还扎了一条厚围巾,整个人臃肿得像个小皮球。
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,雪还在下,可不大,细细的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,不急不慢的。
他转身进了柴房,拿了两副铁丝套子和一把小铁锤,又往背篓里装了一卷麻绳、一块磨刀石、一小袋盐和几块干粮。
追风从院子里跑过来蹲在门口,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,尾巴在身后扫了一圈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冷志军,像是在说雪这么大还要进山?
冷志军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走,带你去雪地里遛遛。
追风尾巴摇得更欢了,鼻尖上沾着一小团雪花,自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又舔了一下。
三个人一条狗踩着没膝深的雪出了屯子。
路上的雪没人踩过,像一张平整的白纸铺在天地之间,只有几道浅浅的兽迹从路边的灌丛里延伸出来,曲曲折折地消失在远处的雪原里。
冷志军走在最前面,一脚踩下去雪陷到大腿根,他拔出来再迈下一步,雪被踩实了,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。
巴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,省力一些,巴特尔跟在巴图后面,也踩着脚印走。
追风不踩脚印,它在雪面上跳着走,四只爪子轮流陷进雪里又拔出来,跑起来像一只在雪地里跳舞的兔子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到了一片白桦林。
白桦树的树干在雪地里白花花的,和雪几乎融在一起,只有树皮上那一块块黑色的斑纹和细密的横纹才让人分辨得出来。
树林里的雪更深了,有的地方积雪把灌木的顶端都埋住了,只露出几根细枝在雪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。
冷志军在林子边上停下来,把背篓放在雪地上,蹲下身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地形。
他的目光在白桦林的边缘来回扫了几遍,终于在一棵歪脖子老白桦树旁边停住了。
那棵树旁边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,地面上的雪微微隆起,像下面盖着什么东西。
冷志军走过去蹲下,用手扒开雪面,露出底下一小截露出雪面的树桩和几根横七竖八的枯枝。
他把枯枝清理开,又往下挖了挖,挖出一截埋在雪下的铁丝和一根被咬断了的麻绳断头。
他看了看断口,断口被啃咬的痕迹还新鲜,麻绳纤维散开着,边缘不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。
这里有货,前几天还来过。
他把铁丝套子重新整理了一下,在附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蹲下来,开始教巴图和巴特尔怎么在雪地里下套子。
他用小铁锤把套桩钉进冻土里,又用铁丝弯成一个圆环,调整好高度和角度,让套环距离地面大约半个拳头的高度,刚好能套住野猪或狍子的脚腕。
他又从背篓里掏出一根细麻绳,系在套环上作为触发绳,把麻绳沿着地面走了一段,在距离套环两尺远的地方拴了一根细树枝当拨杆。
巴图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完,然后自己动手重复了一遍。
他的动作很稳,手指虽然冻得通红可依然灵活,捏铁丝的时候没有多打弯也没有少打弯,套环的圆度做得和冷志军做的一模一样,高度角度都拿捏得很准。
冷志军检查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巴特尔也想试,可他的手指头冻僵了,捏铁丝的时候哆哆嗦嗦的,弯了好几次才弯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圆环来。
冷志军没有说他,蹲在旁边看着他弯完,伸手帮他把套环调整了一下角度,又紧了紧麻绳的结。
就这样,熟能生巧,多练几回就好了。
巴特尔呼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,重新把铁丝捏了捏,虽然还是有些歪歪扭扭的,但比第一回进步了不少。
三个人在白桦林边缘一口气下了十几个套子,有的放在兽道拐弯的地方,有的放在灌丛出入口,有的放在溪沟两边的坡脚处,每一处都是冷志军根据地面上的兽迹和地形精心挑选的位置。
下完套子之后雪又开始下大了,雪花变密变急了,风也起来了,把雪片刮得横着飞,打在脸上生疼。
冷志军站起来看了看天色,灰蒙蒙的,看不出时辰,可凭经验他知道差不多快傍晚了。
今晚不回去了,找个地方过夜。
他带着巴图和巴特尔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,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面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。
石壁凹进去一块,三面有挡风的石墙,顶上伸出一截突出的岩石像屋檐一样遮住了大部分的雪,地上的积雪不厚,露出底下的碎石和干苔藓。
三个人在石壁下忙活起来,冷志军用砍刀砍了几根粗树枝做支架,巴图把背篓里的麻绳和油布拿出来搭了一个简易窝棚的顶,巴特尔去附近捡干柴和枯枝。
雪天里的干柴不好找,许多枯枝都被雪埋了或者浸湿了,巴特尔在林子里转了好半天才捡回来一小抱,抱着干柴跑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雪,眉毛和睫毛上都挂了一层白霜。
冷志军把干柴在石壁下架起来生了火,火苗刚开始弱,被风刮得歪歪斜斜的,可慢慢旺了起来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,暖意从火堆扩散开来,烤得人脸上热烘烘的。
三个人围着火堆坐在油布上,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放在火边烤,脚丫子伸在火前烤着,冻得发麻的脚趾头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,痒酥酥的。
冷志军从背篓里掏出干粮和盐,又用小铁锅装了雪在火上烧化了,烧了一锅热水。
三个人就着热水吃干粮,巴特尔把干粮掰碎了泡在热水里,连汤带水地喝下去,喝完一碗又喝一碗,出了热汗,脸色也好看了许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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