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火,两团熊熊燃烧的火,红彤彤的,亮堂堂的,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,连周围的空气都热了起来。
他转身进屋,从墙上摘下猎枪,检查了子弹,把弹袋挂在了腰上。
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排备用子弹,揣进棉袄兜里,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他把猎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了看,刀刃磨得雪亮,能照见他的半张脸,脸上的表情很可怕,像是要杀人。
他把刀插回刀鞘,系在腰带上,紧了一扣,又紧了一扣,勒得腰都细了一圈。
“你在家等着,哪儿也别去。
我去找杏儿,找不回来我就不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,叮叮当当的,结结实实的,钉进了胡安娜的心里。
胡安娜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,哭喊着:“你不能去!
他们好几个人,你一个人去能打得过他们吗?
你去了要是出了事,我和小军咋办?
你娘咋办?
这个家咋办?”她哭得撕心裂肺的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嗓子都哭哑了,声音像破锣一样,难听极了,也让人心疼极了。
冷志军蹲下来,掰开胡安娜的手,一根一根地掰开,掰得很慢,很用力,像是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那双跟他过了十几年苦日子甜日子的眼睛,那双从来都不认输的眼睛。
他的眼泪终于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硬是没让它掉下来,咬紧牙关,下巴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“你放心,我死不了。
阎王爷不收我,我还得回来跟你过日子呢。”他站起来,转身走出了屋子,走进了风雪里。
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身后,三条狗一字排开,像三支离弦的箭,在雪地里飞奔,四条腿快得看不见,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深的脚印。
冷志军跟在后面,跑得也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,快得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豹子。
雪花打在他脸上,刀子一样疼,他也不在乎,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脚印,顺着脚印的方向追。
脚印朝着老林子延伸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在雪地上爬行。
脚印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,是林杏儿的,她的脚在地上划出了两道深深的沟,说明她是被人架着拖着走的,自己走不了,也跑不了。
冷志军看着那些沟痕,心如刀绞,眼睛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,把他的血液都烧得滚烫,烧得他浑身都是劲儿,浑身都是恨。
天黑了,雪还在下,风还在刮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雪光映着树影,影影绰绰的,像无数个鬼影在风中摇晃。
冷志军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,照在树干上,照在雪地上,照在那串时断时续的脚印上。
黄镖跑在最前面,鼻子贴着地面,一路嗅一路跑,速度不减,方向不偏,好像那条路是它家的后院,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。
花脸跑在中间,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冷志军,等他跟上来了再继续跑,像个负责的联络员。
黑风跑在最后面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好像在确认后面有没有人跟踪,确认没有危险了才继续往前跑。
追了一个多时辰,追到了老林子深处。
雪更深了,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,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拔,像在泥潭里走路一样,费劲得很。
冷志军已经跑不动了,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肺像要炸开一样,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,可他不敢停,不能停,停下来杏儿就危险了。
黄镖也累了,速度慢了下来,可它的鼻子还贴着地面,还在嗅,还在追,还在坚持,四条腿在发抖,可它不放弃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转过一个山弯,远处出现了火光,橘红色的,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鬼火一样,透着邪性。
黄镖停了下来,蹲在雪地里,不再往前跑了,回过头来看着冷志军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,尾巴竖得直直的,耳朵支棱着,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。
冷志军关掉手电筒,蹲下来,摸着黄镖的脑袋,用眼神跟它交流,不用说话,就知道它在说什么——前面有人,有火光,有气味,是那些人的气味,跟鸡窝和柴火垛上的一模一样。
冷志军把猎枪端在手里,推弹上膛,猫着腰,慢慢朝火光的方向摸过去。
黄镖花脸黑风跟在他身后,三条狗一声不吭,连喘气都轻了,小心翼翼的,生怕弄出一点声响。
它们知道,这不是在追猎物,这是去救人,是去跟人拼命,不能有半点差错,一步错了满盘皆输。
火光越来越近,人声越来越清楚。
冷志军躲在一棵大松树后面,透过树干的缝隙往外看,五个人围着一堆篝火,正在喝酒吃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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