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冷志军来了,也不惊讶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似的,摆了摆手,招呼他坐下。
“来了?
我就知道你得来。
打从去年冬天在集上见过你,我就知道你这人心气高,不是池中之物,早晚得来。
来来来,喝一碗,暖和暖和。”老孙头从屋里拿出一只碗,倒了一碗酒,递给冷志军。
冷志军接过来喝了一口,酒又辣又烈,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,烫得他眯了眯眼睛,呼出一口热气。
他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头上,把挎包解下来放在脚边,点了一根烟,跟老孙头聊了起来。
两个人都没吃饭,就着花生米和腊肉喝了好几碗酒,喝得脸红脖子粗的,话也多了起来。
老孙头说起他养鹰的经历,说他十二岁就开始养鹰,养了四十多年了,养过的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什么样的鹰都养过,苍鹰、雀鹰、游隼、金雕,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养法,不是一本经能念到底的。
他还说,鹰这东西,野性大,难驯,得有耐心,得舍得花功夫,还得懂它的心思,不知道它在想啥,你就别想驯服它,它不服你,宁可饿死也不听你的,比人还倔。
“金雕的崽子不好掏,老鸟护崽子护得厉害,你去掏崽子,老鸟会跟你拼命,从天上俯冲下来抓你的脑袋,一爪子能把你的头皮揭了,你连反应都来不及。
我去年秋天就看好了那个窝,在老松树顶上,有三只崽子,等开春了就能掏了。”老孙头说着,用手指了指石砬子顶上那棵老松树,树冠在暮色中黑黝黝的,像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头顶上,沉默着,呼吸着,等待着。
冷志军抬起头,看了那棵老松树一眼,树太高了,隔得太远了,看了半天啥也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顶巨大的伞撑在头顶上,遮住了半边天。
他心里头有点打鼓,上树掏鹰窝这种事,他干过,掏过喜鹊窝、乌鸦窝,可从来没掏过鹰窝,更没掏过金雕的窝。
金雕那东西,听说翅膀展开有两米多宽,爪子能抓透羊皮,能把小羊羔从地上抓起来飞到天上,厉害得很。
别说被它抓一下了,光是看见它从天上俯冲下来的架势,腿软的都能吓趴下。
“孙师傅,掏鹰崽子有啥讲究不?”冷志军问。
老孙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眯着眼睛看着那棵老松树,眼神里有光在闪,像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。
“讲究多了。
第一,不能空手去,得带供品,一只鸡,一瓶酒,拜拜山神爷,拜拜老鹰,求它们赏两个崽子。
这是规矩,破了规矩要遭报应的,山神爷不高兴了,让你摔下来,你说你找谁说理去?
第二,掏崽子的时候不能全掏,得留一个,给老鸟留个念想,要不然老鸟明年就不来了,你这等于断了后路,杀鸡取卵,不是聪明人干的事。
第三,掏崽子的人得干净,上山之前得洗澡换衣裳,不能带腥味,老鹰的鼻子灵,闻着腥味就知道你是来干啥的,它会在你爬树的时候攻击你,你防都防不住。”老孙头掰着手指头,一条一条地说,说得很仔细,很认真,像在交代后事,又像在传道授业。
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。
他知道,这些都是老孙头用几十年经验换来的,是金不换的东西,比啥都珍贵,比啥都值钱。
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,见过不少猎人,可像老孙头这样懂鹰、爱鹰、敬鹰的人,还是头一回见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老孙头就叫醒了冷志军。
两个人吃了点东西,带上一只活鸡、一瓶白酒、一根长绳子、一个用柳条编的筐子,往石砬子上爬。
那条窄窄的小路陡得很,有的地方得贴着石壁走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,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。
冷志军走在后面,低着头不敢往下看,手心全是汗,脚底打滑了好几次,多亏老孙头在前面拉着绳子,他才没摔下去,要不然他早就交代在半山腰了。
爬了大半个钟头,终于爬到了老松树底下。
那棵树真大,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,树根深深地扎进岩石缝里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,不好爬。
树顶上的鹰窝更大了,用树枝搭的,有七八十公分粗,看着就结实,像一间小房子挂在树杈上。
老孙头在树根底下放了那只鸡,又倒了半瓶酒,嘴里念念有词的,冷志军听不太清,好像是“山神爷保佑,老鹰爷爷老鹰奶奶,借两个崽子用用,来年还你们三个”,念叨完了,还磕了三个头,认认真真的,一点都不含糊。
然后老孙头把绳子系在腰上,又从冷志军腰上系了一根绳子,把两个人连在一起,一前一后地往上爬。
老孙头在前面爬,冷志军在后面跟着,像两条毛毛虫在一棵大树上慢慢地蠕动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
老松树的枝丫很密,但也说不清哪根结实哪根不结实,冷志军每抓一根都得先试探一下,用手使劲拽拽,确认不会断了才敢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冷志军的脚踩断了一根枯枝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,像有人放了一个炮仗。
他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,好在腰上的绳子被老孙头拽住了,没摔下去,可吓得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,砰砰砰的,跟打鼓似的,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,棉袄湿了一大片,贴在背上凉飕飕的。
“小心点,踩实了再上,不急。”老孙头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,很稳,很平静,好像这种事他见多了,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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