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念山骑在大毛的崽子背上——大毛二毛虽然不在了,可它们的崽子还在,是一头小鹿,跟大毛小时候一模一样,毛色黄黄的,眼睛大大的,四条腿细细长长的,跑起来像一阵风,嗖的一下就不见了。
这头小鹿是胡安娜从小养大的,对人也亲,谁摸都行,谁喂都吃,不认生,不挑食,好养活。
冷小军走在前面,手里攥着那根鹿角,角上系着红布条,红布条是新换的,红彤彤的,在山风中飘着,像一团火,又像一面旗。
他穿着胡安娜给他做的那件藏蓝色棉袄,已经旧了,领口袖口磨毛了,可他舍不得换,说这是妈做的,穿着暖和,穿着舒服,换啥换。
爷俩一前一后地进了山,走的不快,可很稳当,一步一步的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,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林子的深处。
山里的雪还没化完,背阴的地方还有厚厚的积雪,踩上去没到脚脖子,凉飕飕的,可他们不在乎,走得很有劲,很带劲,好像要把那些年丢在山里的日子全找回来。
冷志军坐在炕上,从窗户里看着他们,看着冷小军牵着那头小鹿,看着冷念山骑在鹿背上,看着那根红布条在风中飘动,看着那团火一样的颜色在山林间跳跃。
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,可很好看,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,虽然淡,可暖得很,能融化一冬的冰雪。
一代一代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山还是那座山,海还是那片海。
人换了,规矩没换。
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。
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得传下去,传了一辈又一辈,传了一代又一代,从冷潜传到冷志军,从冷志军传到冷小军,从冷小军传到冷念山,从冷念山还会往下传,传到那些还没出生的人手里。
他们也许会在城里工作,会在城里生活,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会穿时髦的衣裳,会用最新的手机和电脑,会过着跟祖辈完全不同的日子。
可他们的根还在这里,在这座山里,在这片海里,在这片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上,在他们血管里流淌着的、祖祖辈辈传下来的、怎么也洗不掉抹不去的那股子血性里,那股子倔强劲儿里,那股子认准了就不回头、咬定了就不松口的硬骨头精神里。
冷志军靠在被垛上,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蓝得透亮的天,看着那棵发了新芽的老杨树,看着那个骑在鹿背上越走越远的小小身影,看着那根红布条在风中飘着,像一团火,又像一面旗,在那片苍茫的、辽阔的、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林里,燃烧着,飘动着,跳跃着,像是永远不会熄灭。
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窗外,风轻轻地吹着,带着松脂的香味儿,从老林子深处飘来,飘过山岗,飘过田野,飘过屯子,飘过院墙,飘进他的耳朵里,飘进他的心里,飘进那些他再也醒不过来的梦里。
山里的雪,一点一点地化了;海里的冰,一层一层地融了;春天,终于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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