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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6章 尾声(3/4)

他知道那是传承,那是血脉,那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,一代一代地往下传,从父到子,从子到孙,永远不断。

“爸,你放心,念山会好好收着的。

等他长大了,他也会传给他的孩子,一代一代地传下去,不会断的。”冷小军走过来,坐在炕沿上,握着冷志军的手,父亲的手又干又瘦,像一把枯柴,可还是暖的,还是热的,还是有温度的。

冷志军看着儿子,看着孙子,看着窗外那片天,那片蓝得透亮的天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,轻了,松了,像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开了,像一扇门打开了,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,看到了那片他想了一辈子、盼了一辈子、等了一辈子的风景。

山还是那座山,高高低低的,起起伏伏的,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,脊背上长满了树,密密麻麻的,一年四季都是绿的,冬天也是绿的,松树柏树不会黄,不会落叶,倔强得很。

海还是那片海,蓝汪汪的,一眼望不到边,风来了起浪,风走了平静,涨潮的时候把沙滩淹了,退潮的时候又把沙滩露出来,反反复复的,从不停歇。

山里的规矩没变,海里的规矩也没变。

够吃够用就行,别贪。

那些跟着冷志军学过赶山、学过赶海的人,一个个都传了下去,传给自己的儿子,传给自己的孙子,传给那些愿意学、愿意守、愿意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
铁蛋的儿子建军,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,在参场帮林大壮种参,学了一身好手艺,种的参又大又壮,根须茂盛,卖相好,价格高,一年能挣好几万。

他也学会了赶海,学会了捞海参、捞海螺、捞各种海货,学会了看潮水、看风向、看天气,学会了跟大海打交道。

铁蛋说我这一身本事是你姨父教的,现在我把这些本事传给你,你得好好学,不能给你姨父丢脸。

建军说爸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学,比你还强。

周大勇的儿子志强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学的也是农学,跟冷小军一个专业。

周大勇送他去上学的时候,在校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,想起了当年冷志军送他上学的情景,想起了那些年跟着冷志军学赶山、学赶海的日子,想起了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、吃了不少苦可从不觉得苦的岁月。

他站在校门口,点了一根烟,抽了几口,掐灭了,转身走了,眼眶红了,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胡秀兰的儿子,取名叫张林生,林是山林,生是生活,在山林里生活。

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大,三岁敢摸蛇,五岁敢抓兔子,七岁就敢跟着张建国进山了,一进山就兴奋,像条狗似的到处跑,到处嗅,到处看,啥都好奇,啥都想摸,啥都想试试。

张建国说这孩子随他姨父,天生就是赶山的料,把他交给冷志军带,比啥都强。

冷志军听了,笑了,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,咳了好一会儿,脸都咳红了,胡安娜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了两口,压下去了。
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天,那片地,那片山,那片海,看着那些他熟悉了一辈子的东西,心里头像有一首歌在轻轻地唱,不知道是什么歌,没有词,没有调,可好听,好听得很,听了心里头就踏实,就安宁,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。

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,可能还有几年,可能还有几个月,可能还有几天,不知道,也不想去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剩下的每一天都得好好过,认认真真地过,不浪费,不虚度,不后悔。

炕要烧热,饭吃好,觉睡足,跟胡安娜说说话,跟小孙子玩一会儿,看看天,看看地,想想那些年的事,想想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已经过去了、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

他有时候会想起冷潜,想起他跟在自己身后进山的样子,想起他教自己认山货、认草药、看风向、听鸟叫的样子,想起他第一次带着自己打到了野猪,想起他满脸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。

那些画面像照片一样定格在他的脑子里,清清楚楚的,连最细小的细节都记得,记得他爹那时候穿的是啥衣裳,记得他爹那时候说的是啥话,记得他爹那时候脸上的表情,记得风吹过林子时那股子松脂的香味儿,记得那天的阳光、那天的云、那天的一切。

他有时候会想起阿力克、呼延铁柱、巴特尔,想起他们一起赶山的日子,想起那些年他们在山里跑、在雪地里滚、在篝火边喝酒唱歌的日子。

阿力克前年走的,走得很突然,心肌梗死,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。

呼延铁柱去年走的,老了,走不动了,在床上躺了大半年,最后在一个早晨安静地走了。

巴特尔还在,也老了,走不动了,成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有时候胡安娜去看他,给他带些吃的喝的,他就拉着胡安娜的手说个不停,说的全是那些年赶山的事,翻来覆去的,说了一遍又一遍,好像怕忘了,又好像怕别人忘了。

铁蛋和周大勇常来看他,一个月来好几回,带着吃的喝的,坐着跟他说说话,抽根烟,喝杯茶,坐一会儿就走了,不敢多待,怕累着他。

他们每次来,他都高兴,拉着他们的手,问长问短的,问参场的参长得咋样,问海边的鱼多不多,问度假村的生意好不好,问东问西的,问个不停,好像要把所有的事都问一遍才放心。

胡大志也常来,骑着他那辆摩托车,摩托车也老了,旧了,漆掉了好几块,排气管也锈了,声音没以前好听了,突突突的,像咳嗽似的,可还能骑,还能跑,还能从县城跑到屯子里来。

他的海鲜酒楼生意还是那么好,开了好几家分店,在省城也开了一家,规模更大了,名气更响了,可他还是没有忘本,没有忘了这个屯子,没有忘了他姐夫,没有忘了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。

“姐夫,你放心,海鲜酒楼我会好好经营下去的,这是你的心血,也是我的心血,不能断,不能黄,不能辜负了那些信任咱的客人。”胡大志坐在炕沿上,握着冷志军的手,眼眶红红的,声音有点哽咽,可他还是笑了,笑得很真诚,很温暖。

冷志军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手,没说话。

他知道,这个大舅哥,他有出息了,懂事了,不会让他失望了,不会让胡安娜失望了,也不会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了。

冬去春来,雪化了,草绿了,花开了,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,在屋檐下筑了新巢,叽叽喳喳地叫着,忙着衔泥,忙着捉虫,忙着喂养那些刚孵出来的小燕子。

老杨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一片片透明的翡翠挂在枝头,风吹过来,哗哗的,像在唱歌。

冷志军坐在炕上,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新绿,看着那些燕子,看着那些阳光,看着那些他熟悉了一辈子的东西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在萌动,在生长,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里发芽,顶开泥土,伸出嫩芽,迎着阳光,往上长,一直往上长,长成大树,长成森林,长成那些他再也爬不动了但永远在心里的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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