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吃得很慢,嚼得很费劲,牙齿不好使了,草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咽下去,可它吃得很认真,很努力,好像在告诉自己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能吃,我还能活。
大灰二灰也老了,毛色发灰了,不像以前那么亮了,眼睛也浑浊了,看不太清楚了,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撞到东西,撞到门框撞到树撞到墙,撞了也不叫,绕过去继续走。
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在院子里疯跑了,不再你追我赶闹成一团了,不再汪汪叫着迎接每一个来串门的人了。
它们成天趴在门口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什么声音,听主人的脚步声,听主人的说话声,听那些熟悉的、听了十几年的、怎么也听不够的声音。
冷志军每次从外面回来,大灰二灰都会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摇着尾巴,走到他跟前,用脑袋蹭蹭他的腿,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好像在说“你回来了,我们一直在等你”。
他蹲下来,摸摸它们的脑袋,挠挠它们的耳朵根子,它们就眯着眼睛,一脸享受的表情,舌头伸出来,哈哧哈哧地喘着气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说“好舒服,再多挠一会儿”。
他蹲在那里,摸着两只老狗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扩散,慢慢地弥漫,慢慢地充满整颗心脏,暖暖的,软软的,又酸酸的,涩涩的,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不紧不慢的,跟以前一样,又跟以前不一样。
一样的是日出日落、春种秋收、柴米油盐,不一样的是人少了,热闹少了,那股子朝气蓬勃、热气腾腾的劲儿没有了。
家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,偶尔有人来串门,说几句话,热闹一阵,人走了又安静了,安静得像坟墓一样。
冷小军大学毕业后,留在了省城,在一家农业技术推广站工作,每天跟农民打交道,下乡、进村、去田间地头,教农民怎么种地、怎么施肥、怎么防病虫害,干的是跟土地有关的事情,跟他学的专业也对口。
他干得不错,领导器重他,农民也喜欢他,说他这个大学生跟别的不同,不摆架子,不说官话,能吃苦,能下地,能跟农民打成一片,像个干实事的人。
他在省城租了房子,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,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里,六楼,没电梯,每天爬上爬下的,累得够呛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四十来个平方,家具也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衣柜,都是房东留下的,旧是旧了点,可还能用,凑合着过呗,又不是不行。
厨房里有灶有锅有碗,他学会了做饭,虽然做得不太好,可饿不死自己,煮个面条、炒个鸡蛋、炖个汤,凑合一顿是一顿,不讲究。
他每个月的工资不算高,可够花,还能攒下一点。
他把攒下的钱寄回家里,让冷志军和胡安娜花,别省着,该吃吃该喝喝该买买,辛苦了一辈子了,该享享福了。
可冷志军和胡安娜哪里舍得花?
把钱存起来,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大,可他们还是穿旧衣裳、吃粗茶淡饭、过苦日子,好像不花钱的日子才是好日子,好像攒钱的日子才是正日子。
冷小军一年回来两三次,春节回来一次,国庆回来一次,有时候暑假也能回来一次,待不了几天就走了,来去匆匆的,像一个过客,像一个旅人,像一只候鸟,在这个家住几天,又飞回那个城市的巢里去了。
每次回来,他都觉得家又老了一些,父亲又老了一些,母亲又老了一些,院子又旧了一些,那些陪伴他长大的动物们又老了一些,有些已经不在了,永远地不在了。
他心疼,可他没办法,这就是日子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人这一辈子必须面对的东西——离别、衰老、死亡,谁也逃不掉,谁也躲不过。
这一年秋天,冷志军去了一趟海边。
他已经很久没去了,身子骨不行了,走不动了,去一趟海边得折腾大半天,来回一天,回来就得歇两天,得不偿失。
可他想去,想去看看那片海,想去听听海浪声,想去闻闻那股咸腥味儿,想去跟孙村长说说话,喝顿酒,叙叙旧。
孙村长也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冷志军还多还深,像一张揉皱了的纸,怎么捋都捋不平。
他的腰也弯了,背也驼了,走路也得拄拐杖了,可精神头还行,还能在码头上站一会儿,抽根烟,看看海,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和渔船。
度假村已经承包给别人了,他干不动了,就在家里管管账,收收钱,享享清福,日子过得倒也自在。
两个老头坐在码头上,抽着烟,看着海,都不说话。
海还是那片海,蓝汪汪的,一眼望不到边,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,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,好像这片海永远不会老,永远这么年轻,永远这么有活力,永远这么慷慨地给予,又永远这么沉默地等待。
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儿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贴在脸上很不舒服,可他们习惯了,从小就习惯了,从第一次跟着大人来赶海就习惯了,习惯了就离不开了,就像离不开这片土地、这片山林一样。
“志军,你还记得不?
那年你第一次来海边,从海里捞上来那些大海捞瓷,卖了十几万,把我都看傻了。”孙村长吐出一口烟,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海平线上有一艘渔船,小小的,像一片树叶飘在水面上,晃晃悠悠的,随时都会被海浪吞没。
“记得。
咋不记得?
那是我第一次捞着好东西,兴奋得一宿没睡着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那些青花花的瓷片子,一片一片的,在水底下亮闪闪的,好看得很。”冷志军也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海风中散开,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了,像那些年的日子一样,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留都留不住。
“那时候你还年轻,浑身是劲,下海一待就是半天,上来换口气又下去了,跟条鱼似的。
现在不行了,老了,走不动了,连码头都得拄着拐杖走了。”孙村长说着叹了口气,把烟掐灭了,烟头扔进海里,嗤的一声,冒了一小股白烟,瞬间就被海浪吞没了,“咱都老了,不中用了,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。”
冷志军没接话,把烟也掐了,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眼角,不知道是擦眼泪还是擦汗,反正擦了好几下,擦了又擦,擦得眼角都红了,红得像兔子眼睛,亮晶晶的,湿漉漉的。
远处的海面上,有一群海鸥在飞翔,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片片洁白的帆在天上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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