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磨毛了,领子也磨毛了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熨得平平整整的,一看就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。
他是外乡人,家里穷,爹娘死得早,一个人在外头闯荡,吃了不少苦,受了不少罪,如今在参场跟着林大壮种参,学了一身好手艺,人也踏实肯干,不偷懒不耍滑,在屯子里落下了脚,娶了胡秀兰,有了自己的房子,如今又要当爹了,日子一天比一天好,像芝麻开花一样,一节一节地往上蹿。
“建国,秀兰在家呢?”胡安娜把b超单子小心地叠好,递给张建国,让他收好了,别弄丢了,以后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用。
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皮,是蓝底白花的土布,叠得方方正正的,压在柜子底下,有一股子樟脑球的味道,她抖了抖,晾了晾,味道散了一些,不那么冲了,“我收拾收拾,一会儿去看她。
她这会儿想吃啥?
酸的还是辣的?
害喜害得厉害不?”
“姐,秀兰反应不大,就是早上起来有点恶心,吐几口就好了,不像有些人吐得昏天黑地的。
她就爱吃酸的,前几天吃了一整瓶酸黄瓜,连汤都喝了,把我都吓着了,怕她把胃吃坏了。”张建国说着,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担心,眉毛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拧起来,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,“她还想吃酸菜炖粉条,酸菜要多多的,粉条要宽粉,炖得烂烂的,酸溜溜的,她说一想起来就流口水,半夜躺在炕上都馋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把我也折腾得睡不着。”
胡安娜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的,笑得眼泪又出来了,用手背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。
“酸儿辣女,爱吃酸的,八成是个小子。
你爹你娘在天上看着呢,知道你有后了,不知道多高兴呢。”说完她就觉得这话说得不太对,张建国爹娘都没了,说这个怕他伤心,赶紧收了笑容,看了看张建国的脸色,见他没啥变化,还咧着嘴笑,这才放心了,继续收拾包袱。
胡安娜把包袱打包好了,里面装了几件小衣裳,是她用旧布头缝的,虽然不新,可洗得干干净净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针脚也密实,穿在身上舒服。
还有一包红糖,是上回赶集买的,一直没舍得吃,留着给秀兰坐月子用。
还有一包大红枣,是冷志军从山里摘的,秋天的时候晒干了,收在坛子里,红彤彤的,皱巴巴的,像一个个小老头,可甜得很,泡水喝补血,对孕妇好。
冷志军从灶房里拎出两条咸鱼,是用海里的黄花鱼腌的,咸淡正好,晾得干干的,闻着就香。
他用草纸包了,又用麻绳捆了,递给张建国。
“拿回去给秀兰炖了吃,咸鱼炖豆腐,下奶的,现在吃正好,等生了再吃就晚了。”
张建国接过咸鱼,千恩万谢的,眼圈都红了,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,可他忍住了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把咸鱼放进一个布兜里,又把包袱挎在肩上,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,秀兰一个人在家,他不放心,怕她万一有啥事,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。
“姐,姐夫,那我先回去了。
秀兰说让你们有空去看看她,她想你们了,念叨了好几回了,说想姐做的酸菜炖粉条,说姐做的酸菜比她自己做的好吃,酸得正合适,不酸不淡,刚好对胃口。”张建国站在门口,把雨衣的扣子系好,雨帽戴上了,帽子上的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,滴在肩膀上,滴在胸前,他也不管,就那么站在雨里,回头看着胡安娜和冷志军,脸上的笑还没收,暖暖的,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火,虽然不大,可烤着人就觉得暖和。
“回去跟秀兰说,明天我就去看她,给她带酸菜,带粉条,带五花肉,炖一大锅,让她吃个够。
告诉她别乱动,别干重活,别爬高上低的,多吃多睡,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,给我生个大胖外甥!
听到了没有?”胡安娜站在门口,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,声音在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,穿过雨帘子,穿过院墙,穿过那片杨树林,一直传到了村口。
张建国回过头来,冲她摆了摆手,雨帽歪了,雨水灌进脖子里他也不管,就那么笑着摆了摆手,转身走进了雨里,脚步声在雨地上啪嗒啪嗒的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雨声吞没了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胡安娜站在门口,看着张建国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愣了好一会儿。
雨丝飘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凉丝丝的,她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眼睛看着远处,眼神有点儿散,不知道在看什么,也许在看雨,也许在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,比如日子,比如时间,比如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人和事。
“秀兰也要当妈了。”她转过身来,看着冷志军,声音轻轻的,像在跟自己说话,又像在跟冷志军说话,“我们家三个丫头,大姐、我、秀兰,如今都要当奶奶的当奶奶,当妈的当妈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啊,一晃都这么多年了,好像昨天我们还在一块儿抢糖吃呢,一转眼都老了,头发都白了,皱纹都爬满脸了。”
冷志军走过来,搂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门口拉进来,关上了门,雨声一下子变小了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“不老,你一点都不老,还跟刚嫁给我那会儿一样好看,一样年轻。
秀兰都要当妈了,你当姨了,高兴才对,别伤感了。”
胡安娜靠在他肩膀上,笑了笑,没说话。
雨还在下,沙沙沙,沙沙沙,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,把整个世界都哄睡了,只剩下雨声,和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,和炉子上坐着的那壶咕嘟咕嘟响着却永远也烧不开的水,和窗外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杨树,和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、平时想不起来、一下雨就往外冒的陈年旧事。
第二天,雨停了,天放了晴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,金灿灿的,照得大地亮堂堂的,地上的水洼映着天光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面小镜子散落在田野里。
胡安娜一大早就起来了,去菜窖里拿了几棵酸菜,酸菜腌了一冬天,酸味正浓,颜色黄亮亮的,叶子脆生生的,一掰嘎嘣脆,酸味直冲鼻子,闻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她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斤宽粉条,粉条是土豆粉做的,又白又细又劲道,下锅不烂不糊,嚼着有嚼头。
又从仓房里拿了一块五花肉,是过年杀的猪,肉冻在仓房里,硬邦邦的,像一块石头,她用刀砍了好几下才砍下来一块,放在盆里化着,等化软了再切。
“你就不能少带点东西?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