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主任愣住了。
他从医二十多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——父母听完费用,先是沉默,然后低声哭,然后互相搀扶着走出去,再也没有回来。
偶尔有几个咬牙借遍亲戚的,也是辗转反复、愁眉苦脸,很少有这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直接拍板的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林墨两眼。
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军大衣,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的棉鞋,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阔气的样子。
可他说出“这笔钱我们出得起”时,就像在说“我去买斤猪肉”一样平常。
陈主任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,认真地看着林墨。
“同志,你听清楚了?
是一千七百多块,不是一百七十块。”
“听清了!”林墨点头。
“你……能拿出来?”
林墨没接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,递到陈主任面前。
信封没封口,陈主任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厚厚一沓大团结,十元一张,崭新的,连编号都连着。
他没数,但那厚度,应该是足够手术了。
陈主任倒吸了一口气,把信封推回去:“同志,我不是要你现在交钱,我是说你们回去商量商量,别冲动……”
“不用商量。”林墨把信封又推了回来,“花钱的事,我做主!”
陈主任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看着林墨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,没有冲动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像大山一样的笃定。
他忽然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来了。
根生站在旁边,听不太懂医生说的那些专业词,但他听懂了要花很多钱,一千七八!
那是很多很多的钱!
他看见林墨掏出那个信封的时候,脑子嗡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一千七八百块有多厚,但他知道自己和阿玛在山里打熬一年,连这笔钱的零头都搞不到。
他跨前一步,伸手按住了林墨的胳膊。
“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钱……这钱不能让你出。”
林墨转过头看着根生。
根生的嘴唇哆嗦着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,却一个字也倒不出来。
这不是三块两块、十块八块,这是一个山里人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字。
“根生哥。”林墨把信封塞进根生手里,又攥着他的手指,把那信封压实了,“虎子叫我一声叔,他叫我叔的时候,我应了。
当叔的给孩子看病,天经地义。
再说了,我和狗熊真的有钱!
不作难的!
你和嫂子都把心踏踏实实放进肚里!
一切都有我们呢!
咱们大老远来一趟,不就是要一个能治的结果吗?”
根生的眼泪终于没憋住。
他低着头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,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脚下。
他想说“还”,可他知道自己还不起。
他想推,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——那信封里装的不是钱,是儿子的命。
春草在旁边已经哭出了声,她腿一软,就要往下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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