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,跟当年他爷爷给日本人筹的粮、征的工、收的金,有什么区别?
自己呢?
自己算不算比鬼子更可恶的人?
他把被子蒙在头上,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不管他爷爷干过什么,不管他爹是什么成份,不管街道上那些人怎么看他,他韩志远自己心里清楚——他是个中国人。
所以今天晚上,当他把那个东西推过去,看着松本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猛地瞪圆的时候,他心里有一瞬间是发虚的。
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,可他知道那东西是要到外面去的,到那个隔着海的地方去。
他递出去的不只是几页纸,他递出去的是这片土地上一些不该被外人知道的东西。
这些东西可能在将来某个时候,会变成什么,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回到家的路上,骑过东四牌楼的时候,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路边修鞋,旁边放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正在放新闻。
广播员的声音高亢而遥远,念的是“我国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,各条战线捷报频传”。
他有些愧疚。
可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翻上来了。
他想起了魏东来。
那个人,才是真正的“大人物”。
外经委的一个部门主任,手里攥着多少东西——外贸数据、进口计划、技术引进的项目清单、内部通报里的机密信息。
这些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,也许都比他今天递出去的那封信重十倍。
魏东来为什么干那种“吃里扒外”的事情?
韩志远不知道,也不敢猜。
可他知道魏东来不缺钱,不缺地位,不缺前途。
跟他这种“汉奸孙子”不一样,魏东来出身干净,仕途顺利,在单位里说话有分量,开会坐前排,文件随便看。
这样一个人,为什么也甘愿当卖国贼?
韩志远想不通。
他后来慢慢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种事,跟缺不缺什么没关系。
有人的地方,就有这种人。
他们坐在最好的位置上,穿着最体面的衣服,说着最漂亮的话,可他们的心是朝外的。
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,精到把每一步都算好了,算好了什么时候递、递给谁、换回来什么。
这种道貌岸然的人都不怕,自己有什么可怕的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那颗硌在心口底下的石子忽然轻了一些。
连魏东来那种人都能干,他韩志远递一封信算得了什么?
魏东来都不愧疚,他愧疚什么?
魏东来递出去的东西比他多得多、重得多,不也照样吃香的喝辣的,在机关里人模人样地活着?
他不过是那条线上的一个小跑腿的,跟魏东来比,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
天塌下来,先砸死的也是魏东来那种个头高的,轮不到他。
这么一想,他居然觉得心里松快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,魏东来可能还有活派给他。
他得活着,得活得像个人样。
至于那颗石子,就让它搁在那儿吧。
搁久了,也许就习惯了。
本章已完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