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然后又停了一拍,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,像一台被人猛敲了一下的仪表。
他的眼睛在纸面上飞快地扫过去,又扫回来,来来回回看了三遍。
每看一遍,他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层。
那张平时被金丝边眼镜衬得斯文而从容的脸,此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,上面的线条全乱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面前的男人。
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,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、带着一种温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瞪得浑圆,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两个点,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,搅得那眼珠子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这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,声音又干又涩,像是从嗓子里硬拽出来的,“这个……你确定?”
男人站在桌子对面,手插在棉猴的口袋里,脸上还是那副不慌不乱的表情。
“我们老板的消息有过一次不靠谱的吗?”
松本又把目光收回到纸上,重新看了一遍。
然后毫不避讳地打开壁角的保险柜,从里面取出五根黄澄澄的金条:“这个,请您带回去!
以后滴,还请多多关照!”
男人叫韩志远,住在城北一条很窄的胡同里,一间半的平房,门口搭了个油毡棚子,棚子底下靠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。
邻居们管他叫“小韩”,知道他在街道上接些零活,帮人跑跑腿、送送货、有时候去火车站接个站、有时候替人排队买点紧俏东西。
他三十多岁,话不多,脸上总挂着一副和气的笑,谁家搬个东西、换个煤球、看个门,他都能搭把手。
没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,也没人问过他到底靠什么吃饭。
韩志远回到城北那条窄胡同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他把二八大杠支在油毡棚子底下,进了屋,拉亮那盏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的光照着这间半的平房。
靠墙一张单人床,床单洗得发白,枕头边摞着几本旧杂志。
窗下一张三屉桌,桌上一只搪瓷缸子,缸底还沉着前天的茶锈。
他把五根金条随意丢在空着的咸菜坛里,然后坐在床边,点了一根烟。
烟抽到一半,他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张折了角的旧照片,黑白底,边缘发黄,照片上三个人——中间坐着一个穿长袍马褂的老头,左边站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,右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
那男孩是韩志远。
老头是他爷爷,中年男人是他爹。
爷爷是汉奸。
这话他从七岁起就听街道上的人念叨。
伪满时期爷爷在县里当过商会副会长,给日本人筹过粮、征过工、收过金。
日本投降那年,爷爷被国民政府判了刑,死在监狱里。
他爹没沾过日本人的边,可接过爷爷的生意,开过一家纺织厂。
公私合营之后他爹还算太平,可到了三反五反,有人把爷爷的旧账翻出来,说他爹“继承汉奸遗产、剥削工人”,厂子收了,人送到农场劳动改造,后来死在农场里。
那年韩志远十二岁。
从十二岁起,“汉奸的孙子”“资本家的儿子”这两顶帽子就扣在他头上,摘不掉。
上学时同学躲着他,工作后单位里没人跟他交心。
他不怨谁,怨也没用。
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——他得活出个人样来,他不能像他爹那样窝窝囊囊地死在泥里。
他铆着劲干活,可铆着劲干活也换不来一个好脸色,他走到哪儿,那顶帽子就跟到哪儿。
直到“一个贵人”找到他。
那个贵人,姓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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