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声尖锐、干涩,毫无温度,如同一块冰冷的青铜片摩擦过冰冷的岩石,瞬间刺穿了周遭凝结的氛围。
“太仆老矣?”穆王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,俯视着面前的老臣。
他唇角的线条并未变动,但眼神里那层坚硬的冰陡然加深了几许,“戎狄?
犬豕之属尔。
阳纡一战,王师所向,摧枯拉朽,土崩瓦解!”他昂起头,那华丽的蟠螭纹青铜胄在金冠下折射出幽冷、坚不可摧的光泽,仿佛自身也化作了传说中的上古神兵。
“寡人之威,浩荡如神鼎九鼎!
区区戎狄,予取予夺。
岂有‘祸患’?
又怎同‘竭泽而鲋’?”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珠迸射开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力量。
“寡人所虑者,唯其獠牙利爪尚存其皮囊!
此等蛇虺之辈,唯痛剿其筋骨,尽削其爪牙,方知敬畏!
何惧之有?”
祭公谋父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。
火光在他苍老的瞳仁里跳跃,映着那片囚徒黑压压的身影,更映着君王年轻脸庞上那种刚硬、睥睨、甚至隐约透出几分亢奋的光芒。
老臣眼中那两团忧虑的灰烬剧烈地晃动着,仿佛正被狂风吹袭。
他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出什么,但终究被一种更深重的疲惫扼住了喉咙。
那并非肉体之倦,而是面对铁幕般的权势意志时,灵魂深处升腾起的无力寒凉。
他执圭的手指收紧,指节愈加苍白,玉的温润光泽与青铜的冰冷反光在风中对峙。
他无声地将目光从君王脸上移开,默默投向远方那片灰暗而未知的穹隆之下。
西戎故地的影子,如铅云般沉甸甸地压向天际。
镐京。
初春。
几场微雨过后,灰褐色的宫室屋檐仿佛被笔饱蘸了淡墨,深沉地晕染开一片片潮湿的阴影。
沉重的云层低低压着,空气里漂浮着泥土湿冷又略带腐朽的气息。
往日四方使节纷至沓来的宫门前,此刻却显出突兀的寥落清冷。
铺着玄色织锦的王座之上,周穆王姬满支肘静坐。
他今日未着甲胄,一身玄黑为底、以金银线密绣蟠螭纹的礼袍,衬得他面色愈发白皙锐利。
面前宽大的青铜方几上,原本应堆满象征宾服远人的贡品——稀奇的兽齿、璀璨的珠贝、神秘的异木。
然而此刻,方几之上除了一卷泛黄的简策外,一片空旷。
角落仅余的两三个礼器:一枚黄玉琮,一支朱红的翎羽,一枚造型狰狞的异兽骨雕,它们孤伶伶地摆在阔达的空间里,愈发显出几上的落寞与孤寂。
“多久了?”穆王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打破了殿堂沉重的寂静,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激起幽冷的回响。
内史令伏在地上,额头紧贴着光滑冰冷的大殿地砖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回禀大王,自阳纡凯旋祭告宗庙后至今……西土诸戎部……已七季……无一使来贡……”
“七季……”穆王重复着这两个字,唇齿间如同碾磨着锋利的砂砾。
他的视线并未落在匍匐的内史令身上,而是凝固在方几角落那枚异兽骨雕上。
那骨雕纹理狞厉,通体泛着惨淡的象牙白色光泽,形态抽象又咄咄逼人,兽头高昂,獠牙毕露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出,指腹摩挲着骨雕冰冷却又诡异的坚硬触感,沿着那猛兽脊背夸张扭曲的弧线缓缓上移。
当指尖触碰到骨兽尖锐的獠牙顶端时,他骤然发力!
“啪嚓!”
一声轻微却极其刺耳的脆响,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!
那枚兽牙竟被他生生拗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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