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怕。”不窋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女人的耳际,如风中的磐石,试图支撑起恐惧的灵魂。
“后稷氏姬姓的火种还在,冻不熄的!”
他目光扫过行进中的队伍:疲惫不堪、拖着病体的老人被青壮轮流背着扛着;几匹瘦骨嶙峋的挽牛,口鼻喷出的不再是白雾,而是浑浊粘稠的血沫,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生命的枯竭鼓点;粮车早已空空如也,仅存的几袋被珍视如命的黍谷,是维系这血脉存续的命根子,被严密护卫在队伍核心。
道路消失在风雪尽头,举目皆是亘古的寂寥。
身后,是崩溃的、抛弃了他们这些耕作者的天下;前方,是无尽的雪域与寒天。
他们踏过的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虚空的无底深渊之上,每一步都无比沉重。
“公子!”人群前方传来黥叔那穿透风雪的呼喊,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惊喜,“您看!
崖!
避风的黄土崖!”
众人精神一振,步履带着求生本能变得急促。
黄土崖壁下,散落着十几个凹陷进去的地穴,如同被野兽遗忘的巢穴。
这里曾短暂庇佑过某些先行的猎人或者更早的流民。
洞壁是粗陋挖掘留下的狰狞痕迹,洞顶低矮得令人窒息,仅能容人弯腰蜷缩。
残留其中的枯草、烟熏火燎的黑色污渍和兽骨的灰烬发出刺鼻气息。
族老玄桑颤巍巍地钻进其中一个稍大的穴坑,他的长须上沾满了雪花,老人沉重地叹了口气,用粗粝的拐杖重重顿了顿冰冷的冻土:“天寒地冻……也只能……先像虫豸一样躲进这土洞子里了。”
“像虫豸一样活着吗?”不窋低声自语。
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划过穴壁深处阴湿冰冷的土壤。
记忆里,父亲后稷的声音再次回响在风雪呜咽中,带着泥土的生机与重量:“人立于天地,当有顶天立地的居所,尊严始于头顶有片瓦遮身。”
他猛地抬头,目光如炬,穿透阴暗的穴顶,直视漫天席卷而来的狂风暴雪。
“虫子?
我们不是!”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某种震动人心的力量,所有刚刚蜷缩进各个地穴准备忍受的人都不由得为之一震。
“头顶上这一方黄土,若不能成为遮护尊严的屋顶,那便将其塑成我姬姓生民的骨血脊梁!
我们要开掘自己的穹顶!”
狂风渐弱,苍白的日轮终于艰难地拨开厚重的灰云,将稀薄的光线吝啬地投在姬不窋和他的族人身上。
眼前的庆阳大地袒露于冰消雪融之后,展现出其原始、严酷的面容。
贫瘠的野草在料峭春寒中探出头,却掩盖不住苍凉底色。
远处墨色的森林轮廓森然,如同沉默冷峻的壁垒。
间或几声悠长的狼嚎从密林深处遥遥传来,提醒着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荒蛮。
“火神炎帝护佑……”队伍里最年迈的巫祝玄桑,费力地从那令人窒息的地穴中爬出,布满褶皱的老脸迎着微冷的阳光,神情里混杂着对新家园的审视和难以言说的茫然,“这里……沃土何在?”
不窋没有回答,他迈开大步,径直走向不远处一条在阳光下隐约泛着光芒、如丝绸般细窄蜿蜒的溪流。
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溪水。
冰寒刺骨,泥沙浑浊,在指缝间迅速流逝。
他皱着眉,将泥土揉捏在掌心——那是冰冷的黄土,掺杂着细碎粗粝的砂石颗粒。
与记忆中他祖辈和父辈所耕耘过的、那沃野千里的广袤平原截然不同。
“黥叔!”不窋沉声唤道。
黥叔快步上前,同样捻起泥土,在粗糙指尖细细搓磨,片刻后,无奈地摇头,语气沉重:“公子,这土……贫瘠,硬如顽石。
就算扛过酷寒活下来,怕也……养不活这许多口人啊。”
“活不了也得活!”不窋的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溪流两岸稀疏歪斜的灌木,落在一处被风雨削平的陡峭黄土崖壁上。
壁上一排排小小的黑孔洞清晰可见——那是天然的、被狐狸或獾掏挖出的小小洞穴。
“看那。”不窋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我们不再是钻地穴的虫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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