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安如何不晓得是昨日过於颓丧之下失了警惕,对着王羲之泄了口风无所谓,却忘了还有一头白虎在侧?
可事已至此,他也没办法,尤其是这事也遮拦不住,只是不到最後时候,不好公开说去桓温那里的决断,否则免不了授人以柄。
「当初与大兄有约定,若是御龙北上,我也要出仕的。」谢安一边说,一边指了下刘乘,然後心下一突。
好嘛,刘御龙在这里,必然能猜到自己要去哪里,除此之外,却也是晓得今日之宴到底是谁设的了。
可又能如何呢?
「这是好事,东山不出奈苍生何?」王彪之捻须笑道,状若欣喜。
「会稽王那里等你许久了。」
谢安默然不语,他还能在这里做什麽承诺不成?
反正迟早要被人知道的,爱咋咋吧!
果然,旁边刘御龙只是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後,当场失笑,便指着谢安来对王彪之:「会稽,安石先生心怀大志,势必要担负天下的,而若要担负天下,便不能囿於门户之见,自然要南北兼修,内外通达————若是我猜的不错,他应该会去桓公幕下吧?」
话到这里,刘乘笑着来对谢安:「安石先生,要不要从征西大将军府的都令史做起?
也算是一桩美谈。」
「那就劳烦御龙替我写个举荐了。」谢安从王彪之当着刘乘面来问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是这个结果,此时乾脆破罐子破摔。
「好说,好说。」刘乘止不住来笑。
「你要去江陵?」倒是旁边王彪之已经变色。
「去江陵又如何?」竟然是刘乘为谢安辩解起来。
「会稽,江陵难道不是朝廷重镇?」
「可是东山负天下之名日久,如何甫一出山便要做人幕属呢?
直接拜扬州刺史,也不会有人说吧?」王彪之嗤笑一声。
这个比方可有点恶毒,上一位类似的人物还在东阳那里蹲着呢,也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。
谢安也是无语,事到如今,他怎麽可能没反应过来,无外乎是琅琊王氏外强中乾,日渐不能支撑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羲之被王述斗的一败涂地嘛,直接引发了一系列的琅琊王氏政治布局倒塌。
这不,当事人还在旁边举着酒杯假装喝酒,实际上正支棱着耳朵听呢。
再加上之前刘御龙趁着王彪之不在建康还搞了个西洲之会,如今自己也要去江陵,果然引起琅琊王氏的应激来了。
但自己从来没有说扔下琅琊王氏如何如何啊?
王谢联姻是他谢安一力促成的,怎麽就在这里疑惧起他谢安来了?
偏偏当着刘乘的面,也不好把话说清楚。
就在谢安心下分外无力的时候,原本就有些阴沉的天气下,忽然又起了一阵寒风,卷的在座之人纷纷止住笑谈宴饮,一起看天,明显担心降雪。
不过,也就是这阵风过之後,原本戏谑来对这一切的刘乘猛地便有了一些不耐烦,甚至是厌恶,便乾脆将杯中酒泼洒在地,继而一声长叹:「白虎公啊!
你素来头脑清晰,望断局势,怎麽一牵扯家族前途什麽的,竟也犯了糊涂?
东山先生去桓公幕下,可不是要去投奔桓公,更不是要做什麽背叛朝廷的三心二意之举,而是要做腹心之争,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策略来牵扯桓公————将来,他只怕还要推荐你们琅琊王氏的子弟一起去里面呢!
「至於回到他的根子上讲,太後和皇帝在江左,王谢联姻那麽清楚,谢氏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弃了江左,也不会弃了琅琊王氏的。」
谢安张口欲言,却最终闭嘴说嘛,都说嘛,不差这一点了。
王彪之则在愣神片刻後,忽然醒悟过来,不由以手加额,几个要害人物,只王羲之还在认真思索什麽。
「非只如此。」刘乘继续幽幽来道。
「桓公怕是也晓得你们这个意思,但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把控局势,以北伐获得无上之威望,如宣王、文景那般从容改换朝代,所以也会欢迎你们去————不然以我的秉性不留在荆州,如何来做这个琅琊内史?」
谢安、王彪之俱皆无言。
「不过,我也不是挑唆。」刘乘复又指着谢安继续对王彪之来言。
「东山先生当然没有背弃琅琊王氏的意思,但就好像桓公实际上靠着灭蜀、北伐之威望,取代了王、庾两家的政治权威一般,东山先生绝对有私下算计,想踩着琅琊王氏成为江左士族领袖————换言之,人家想的是,将来王谢之间,要王氏服从谢氏。
这也是万般清楚的。」
王彪之只是乾笑了一声,却没有多言什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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