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灌丛,在几丛矮灌木的根部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,脚印踩在落叶和松软的泥土上,边缘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,可深浅和大小还依稀能辨出来——脚印很大,比冷志军自己的脚长出一截,鞋底的纹路是粗横纹的,左脚那只的外侧有一道明显的豁口,踩出来的印子少了一块。
冷志军蹲在脚印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用手比了比脚印的长度和宽度,又看了看脚印的深浅分布,站起来对巴图说:“这个人不轻,怎么着也有两百斤上下。
穿的是一双旧胶鞋,左脚鞋底有个豁口。
不是咱们屯子的人,咱们屯子里没有这么大的脚。”
追风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嗅了一阵,忽然低低地哼了一声,朝着西北方向抬了抬头。
冷志军蹲下来摸了摸追风的脑袋,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了看——那边是一条往山坳深处延伸的兽道。
他站起来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端在手里,对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“跟上来”的手势,然后跟着追风朝西北方向慢慢走过去。
巴图把弓从背上摘下来握在手里,巴特尔把柞木棍拄稳了,跟在后面,三个人的步子都放轻了,踩在落叶上的声响尽量压到最低。
沿着兽道走了大约一里地,地势渐渐往下沉,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坳。
山坳两侧的坡面上长满了榛柴和野蔷薇,枝条交错着把两边的坡面封得严严实实的,只在沟底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沟底的泥土比坡面上潮湿一些,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。
追风在山坳里走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下来,这回它没有用鼻子贴地嗅,而是抬起头来在空气中仔细地抽吸着,耳朵朝前转了一下,然后压低身子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之前更轻了。
冷志军端着枪跟在后面,目光穿过前面的灌木缝隙观察着沟底的情况。
走了几十步之后,他闻到了一股烟味——很淡,混在泥土和腐叶的气味里几乎闻不出来,可他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,对烟味格外敏感,特别是这种烧干柴的烟味,跟烧湿柴的浓烟完全不同,有一种干燥的、微微刺鼻的焦木气。
他停下来,蹲在一丛榛柴后面,拨开面前的枝条往前看。
前面的沟底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,被两边的灌木和树冠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,地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,一堆灰烬被雨水浇过之后结成板结的黑色硬块,中间还有几根没烧透的柴火头露出来,焦黑卷曲着。
灰烬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子,铁皮已经生锈了,还有一个压扁的纸烟盒,红色的包装纸褪了色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。
冷志军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灰烬旁边的泥地上发现了更多的脚印——同样的胶鞋,同样的豁口,来来回回地踩了不知道多少趟,把那一小片地面的泥土踩得硬邦邦的,上面还叠着一层新的旧脚印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清晰有的模糊。
他又在灰烬旁边的灌木枝上发现了一根被蹭下来的布条,粗白布的,边缘毛糙,应该是挂破衣服的时候留下来的,布条上沾着一些干涸的暗色污渍,看着像是兽血。
追风在那片地方嗅了好几圈,最后在一块石头旁边停下来,低头嗅了嗅,然后退了两步蹲下来,看着冷志军,尾巴耷拉着。
“这是他的临时营地,来这儿下毒饵的,可能不止来了一趟。”冷志军蹲在灰烬旁边,用手里的树枝拨了拨灰烬,从里面扒出几个烧了一半的骨头,骨头被火烧得焦黑开裂,可形状还认得出是兔子或者野鸡的腿骨。
“他在这里烤过东西吃,在这儿歇过脚,把这一片当成他自己的地盘了。”冷志军把那根布条从灌木枝上取下来,连同那块骨头一起装进布袋子里,站起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,又看了看日头的方向。
“先回去,把东西带上,回去再说。”
巴图蹲在灰烬旁边没有立刻站起来,他低头看着那些被踩实的泥地、被火烧焦的骨头、被丢弃的空罐头盒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他伸手从灰烬里捏了一小撮黑灰在手指间搓了搓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跟着冷志军往回走。
巴特尔走在最后面,手里攥着柞木棍,回头看了好几眼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营地,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没有开口,只是加快了步子跟上去。
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,阳光直直地从树冠缝隙里照下来,把林间的光斑缩成了一小圈一小圈圆圆亮亮的白点,落在落叶层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。
追风走在前面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,尾巴重新翘了起来,可耳朵还是时不时往后转一下,像是在听身后的动静。
冷志军走在中间,手里提着那个装了证据的布袋子,步子沉稳而均匀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,可握枪的手攥得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巴图跟在他侧后方,弓背在肩上,箭囊里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得整整齐齐的,他的目光不时往两侧的密林深处扫一眼,像是在提防着什么。
巴特尔走在最后,柞木棍一下一下地拄在地上,脚步虽然轻快可也带着一股子绷紧了的劲儿。
走出山场边界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冷志军在那块刻了屯子记号的木牌前面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木牌扶正了一下——木牌被风吹歪了些,他用脚把底部的土踩实了,又看了看牌子上“本屯山场,外屯勿入”那行字,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,深深地烙进木头里,笔画粗黑而醒目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屯子的方向继续走。
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和追风偶尔甩动尾巴的轻响。
屯子的轮廓从远处的坡顶后面慢慢露出来,灰褐色的屋顶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暖光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竖成一根根灰白色的柱子。
冷志军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,他走在归途的土路上,身后背着枪,手里提着布袋,布袋里装着毒饵、布条、骨头和那些从被毒死的狍子身边捡来的证据,沉甸甸的,压在手里像一块石头。
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的事——先去屯长家,再把老孙头和老杨叫上,明天带人去那片山场里把剩下的毒饵都清干净,然后得找出这个人是谁,不能再让他这么祸害下去了。
追风跑了几步,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,像是催他快些走。
冷志军收回思绪,加快了步子,朝着屯子口那棵老榆树底下正站着朝这边张望的胡安娜走去。
本章已完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