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一个山岗上,闭上眼睛,让林杏儿也闭上眼睛,跟她一起听着风从林子里吹过来的声音。
“你听,风从东边来的时候,声音是尖的,因为东边的树密,风穿过密林声音就尖,像哨子一样,嘘嘘的,尖得扎耳朵。
风从西边来的时候,声音是圆的,因为西边是山沟,空旷,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声音就圆,呜呜的,像牛叫,低沉得很。
风从北边来的时候最冷,声音也最硬,咔嚓咔嚓的,像冰裂开的声音,听着就让人打哆嗦,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凉气。
风从南边来的时候最暖,声音也最柔,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,听着就让人想睡觉,跟催眠曲似的。”
林杏儿闭着眼睛,认真地听着,听了好一会儿,说:“哥,我听见了,东边的风是尖的,西边的风是圆的,北边的风是硬的,南边的风是柔的。
可我还是分不太清楚,它们有时候混在一起,一会儿尖一会儿圆的,让人头晕得很,像喝了酒似的,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分不清就多听,听多了就分清了。
你现在的问题是经验少,在山里待的时间短,等你待久了,天天听,夜夜听,听着听着就听出门道了,听出门道就不觉得混了,不觉得混了你就是半个猎人了。”冷志军睁开眼睛,拍了拍她的肩膀,笑了一下,笑得很温和,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,虽然不热,可暖和。
中午的时候,他们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歇脚。
溪水还没冻实,中间还有水流,哗啦哗啦的,清澈得很,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,灰色的,小小的,只有指头那么长,在水里钻来钻去,像是在捉迷藏。
冷志军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和煮鸡蛋,递给林杏儿,自己啃了一块饼,又喝了几口水。
三条狗趴在旁边,喘着粗气,舌头伸得老长,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,在地上洇了一小摊。
两只鹰站在旁边的树枝上,缩着脖子,眯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一切,一有动静就睁大眼睛,警惕得很。
林杏儿吃着饼,眼睛却没闲着,在四处看周围的树和草,看溪水里的石头和鱼,看天上的云和鸟,看这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新奇的山林。
她觉得这片林子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来的时候觉得就是一片林子,树是树,草是草,石头是石头,没什么特别的,跟别的林子没啥区别。
现在不一样了,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名字,每一棵草都有自己的用处,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故事,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知识和秘密,吸一口都觉得长学问。
她越看越觉得这片林子大,大得没边没沿,她以前认识的不过是皮毛,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,真正的东西都在水面下面,深着呢,看不见,摸不着,得用心去感受。
吃完饭,冷志军带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几里地,来到了一片松树林子,松树很高很大,遮天蔽日的,把阳光都挡住了,林子里暗得很,像傍晚时分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地毯上,沙沙地响,声音好听得很。
“杏儿,你看这地上的松针,这么厚,说明这片林子很少有人来,松树长得好,底下肯定有好东西。”冷志军蹲下来,用手扒开松针,露出黑色的腐殖土,又黑又肥,攥一把能挤出油来,肥沃得很。
林杏儿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扒开松针,在松树根附近找了找,忽然叫了起来:“哥!
你看这是不是党参?”她指着地上的一丛草,叶子小小的,绿绿的,边缘有锯齿,跟她昨天学的一模一样,不会认错。
冷志军凑过去看了看,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老菊花。
“对,是党参,你找对了。
挖吧,小心点,别把根挖断了,挖断了就不值钱了,卖不上价。”
林杏儿从腰上拔出一把小铲子,是她专门带的,在家里磨了一早上,磨得锃亮锃亮的,能照见人影。
她小心翼翼地在党参周围挖土,挖得很慢,很仔细,一点一点地挖,像在挖一件珍贵的宝物,又像个考古学家在挖掘古墓,生怕碰坏了里面的文物。
挖了差不多一刻钟,一根小指粗的党参根被完整地挖出来了,黄褐色的,皱巴巴的,像一根小人参,闻着一股子药香味儿,淡淡的,还挺好闻的。
“哥,我挖到了!”林杏儿举着党参,高兴得不行,脸上的笑像一朵花在春天里开放,从花骨朵到完全盛开只用了不到一秒钟。
“好,好,干得不错。”冷志军接过党参,看了看,根须完整,没有破损,品相不错,能卖个好价钱,他拍了拍林杏儿的脑袋,说,“你比哥强,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连党参长啥样都不知道,看见了也不认识,跟睁眼瞎似的。
你倒好,一眼就认出来了,天生的猎人料。”
林杏儿被夸得不好意思了,低下头,红着脸,把党参小心地放进挎包里,拍了拍袋口,怕掉了,又怕压坏了,拿出来放在最上面,用软布包了一层,才放进去。
下午的时候,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下面。
崖壁很高,陡峭得很,像刀削的一样,上面长满了苔藓和蕨类植物,绿油油的,湿漉漉的,水滴从上面滴下来,滴答滴答的,像在下小雨。
崖壁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山洞,洞口有两米多高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楚,像一只怪兽张着大嘴,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。
“哥,这是啥地方?”林杏儿看着那个山洞,心里头有点发毛,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以前有人住过的地方,早年间跑腿子的,在山上讨生活的那些人,没地方住,就住这种山洞。
现在没人住了,里头可能住着熊瞎子或者豹子,别进去,危险。”冷志军站在洞口,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,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,照在石壁上,石壁上刻着一些字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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