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猪的鼻子灵得很,埋在地下一尺深的橡子它都能闻到,一拱一个准,拱出来咔嚓咔嚓嚼了吃,吃得比人还香。
“哥,野猪凶不凶?”林杏儿问,声音里有一丝紧张。
“凶,可凶了。
野猪这东西,你不惹它它不惹你,可你要是把它惹毛了,它能跟你拼命,跑得比狗还快,冲过来像一辆小坦克,一撞能把你的腿撞断了。
打野猪得万分小心,一枪打不死,它就冲过来了,到那时候你连装子弹的时间都没有。”冷志军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可他眼神里的那种认真和郑重,让林杏儿知道,这不是开玩笑的,这是真的,是实实在在的,是拿命换来的经验。
“那你打过多少野猪了?”林杏儿又问。
“记不清了,少说也有百八十头吧。
从十几岁跟着你大爷进山就开始打,打了快三十年了,野猪的脾气我摸得透透的,比人还透。”冷志军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,可更多的是一种平淡,是一种见惯了生死、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淡。
打了一辈子猎,杀了一辈子生,什么场面没见过?
什么风浪没经历过?
一头野猪算什么?
十头野猪也不在话下。
走了大半天,林杏儿累得腿都软了,可她不喊累,咬着牙跟着,冷志军走多快她就走多快,冷志军停她就停。
她的蓝布褂子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,手上也被荆棘划了几道血痕,可她一声不吭,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,好像那些伤口不是长在她身上似的。
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,辫子也散了,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她也没发现。
冷志军回头看她的样子,心里头有点心疼,可又有点欣慰。
这丫头,跟他小时候一个样,倔,不服输,认准的事一定要干到底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他当初跟着冷潜进山的时候,也是这副模样,腿软了不喊软,饿了不喊饿,累了不喊累,咬着牙跟着走,爹走多快他走多快,爹停他才停,从不敢掉队。
后来冷潜跟他说,你小子有股子狠劲儿,是个当猎人的料。
现在他看着林杏儿,他也想说这句话——这丫头有股子狠劲儿,是个当猎人的料。
“歇会儿吧,喝口水,吃点东西。”冷志军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从挎包里掏出葱油饼和煮鸡蛋,递给她。
林杏儿接过葱油饼,撕了一口,慢慢地嚼着,喝着水壶里的水,眼睛却一直在四处看,在看周围的树、草、花、鸟,在看那些她以前从不注意、现在却觉得无比新奇的东西。
这片林子她来过,小时候跟爹妈来采过蘑菇、挖过野菜,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看见什么都觉得平常,看见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,从没想过这些东西背后还有这么多的知识和门道。
现在跟着哥走一趟,才发现自己以前是睁眼瞎,啥也不懂,啥也不会,啥也不是。
“哥,你觉得我能学会吗?”她忽然问了一句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丝不确定,一丝不自信。
冷志军看了她一眼,把那口饼咽下去,喝了一口水,擦了擦嘴角,笑了。
“能。
只要你肯学,没有学不会的。
你比你哥我聪明多了,我小时候你大爷教我的时候,我还不如你呢,啥也记不住,教了三遍五遍还是记不住,把你大爷气得够呛,拿鞭子抽了我好几回。
你倒好,教一遍就记住了,比我强多了。”
林杏儿听了,笑了,笑得很开心,眼睛弯成了月牙,嘴巴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,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
歇够了,继续走。
冷志军带着她翻过了一道山梁,来到了一个他常来的地方,叫野猪岭。
岭上长满了柞树和桦树,柞树的叶子黄了红了紫了,桦树的叶子黄了卷了,风一吹就哗哗地响,像在唱歌。
岭下是一道沟,叫野猪沟,是野猪常走的路。
冷志军在这里下了好几个套子,今天就是来查看的。
他蹲下来,拨开雪和叶子,检查套子的情况。
有的套子被野猪拱歪了,有的套子被树枝压住了,有的套子干脆不见了,不知道是被啥东西拽走了。
他一边检查一边给林杏儿讲解,讲套子下的位置、角度、深浅,讲什么样的地方野猪爱走,什么样的地方野猪不爱走,讲野猪的习性和活动规律,讲了好半天,嘴都说干了,嗓子都冒烟了,从壶里喝了好几口水才缓过来。
林杏儿蹲在旁边,听得很认真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,看他是怎么调整套子的位置,怎么绑铁丝,怎么扣扣子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她看得出来,这事儿是个技术活,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,随便挖个坑、下个套就能逮着野猪。
里面有很多门道,很多讲究,差一点都不行,差一点野猪就不钻,或者钻进去了套不住,或者套住了又挣开了,总之得不偿失。
查完了套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秋天的天短,五点多钟太阳就下山了,六点多就全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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