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野人趴在车窗上,脸贴着玻璃,鼻子压得扁扁的,看着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树木、电线杆子,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去。
他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巴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在车窗玻璃上结成一层白雾,他们就用手指在白雾上画画,画的是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看不懂画的是啥,也许画的是山,也许画的是树,也许画的是他们老林子里的家。
冷志军一边开车,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,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这两个野人,在深山老林里自由自在地活了半辈子,谁也没招谁也没惹,就因为有人想拿他们换钱,就被抓出来,关在笼子里,运到陌生的地方,浑身是伤,吓得魂都没了。
这世道,有时候真不是人待的。
开到半路,天快黑了,冷志军找了个路边的小店,停下来吃饭。
小店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嫂,围着一条花围裙,手上全是面粉。
她看见冷志军领着两个野人进来,吓了一跳,端着面盆往后退了两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野人看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大嫂,别怕,这是我亲戚。
从山里来的,没见过世面,不伤人。”冷志军赶紧解释,笑了笑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。
胖大嫂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冷志军,又看了看两个野人,看他们虽然长得怪了点,可眼神倒是挺老实的,不像坏人——也不像好野人,反正不吓人。
她慢慢放下面盆,深吸了一口气,用围裙擦了擦手,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吃点啥?”
“三碗面条,多放点肉,再炒两个菜,要分量足的。”冷志军领着两个野人在靠墙的位子上坐下。
两个野人不会用筷子,冷志军给他们一人一双筷子,他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不知道怎么用,把筷子当成了两根小棍子,互相敲着玩,叮叮当当的,敲得挺开心。
冷志军叹了口气,跟胖大嫂要了三把勺子,一人一把。
野人拿着勺子,这回会用了,舀起面条往嘴里送,吸溜吸溜的,吃得满嘴流油,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棉袄上也不管。
面条端上来了,满满一大碗,上面盖着厚厚一层肉片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
两个野人闻着香味,眼睛都直了,一人抱着一碗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那个蹲过墙角的野人吃得太急,烫着了,面条在嘴里滚了两下,“噗”地吐了出来,用手扇着嘴巴,呼呼地喘气,像狗夏天伸舌头一样。
冷志军赶紧给他倒了碗凉水,他接过去,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,又接着吃,这回知道先吹吹了,呼呼地吹几下,再小心翼翼地往嘴里送,吃得小心翼翼又无比贪婪,那副又珍惜又急迫的样子,看了让人心里发酸。
胖大嫂在旁边看着,慢慢地也不怕了,反而觉得这两个野人挺可怜的。
“你这亲戚,是不是脑子有点……那个?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小声问冷志军。
“不是。
就是从小在山里长大,没见过世面,不懂规矩。”冷志军含糊地解释了一句,不想多说。
胖大嫂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回灶房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端出来一盘红烧肉,一大盘炒鸡蛋,说是送的,不要钱。
“看着怪可怜的,多吃点,长点肉。”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又看了看两个野人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回灶房去了。
冷志军看着那盘红烧肉,心里头一暖,冲灶房方向喊了一声“谢谢大嫂”,灶房里传来一声“不客气”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股子东北娘们儿的热乎劲儿。
吃完饭,冷志军结了账,胖大嫂只收了面条的钱,红烧肉和炒鸡蛋真没算钱。
冷志军道了谢,领着两个野人出了小店,上了车,继续赶路。
天越来越黑,路上没有灯,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一小段路,雪地反射着灯光,白晃晃的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冷志军把车速降下来,慢慢地开着,不敢快了,怕滑到沟里去。
两个野人吃饱了,困了,一个靠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,呼噜声又响又粗,像拉风箱似的,整个车厢都在震。
另一个趴在后座上,也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面条汤的油渍,在车灯的微光里亮晶晶的。
冷志军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们,把暖风开大了一点,怕他们冻着。
到了屯子,已经快半夜了。
冷志军没有回家,直接把车开到了阿力克家。
阿力克还没睡,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,砍在木桩上“咔嚓咔嚓”响。
他看见冷志军的车灯,放下斧头迎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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