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野猪三百多斤,獠牙有小擀面杖粗。
他把獠牙拔下来,用红绳穿好,挂在冷小军脖子上。
冷小军戴着那颗獠牙,在小伙伴面前显摆,说这是野猪的牙,我爸打的,可厉害了。
那时候冷小军还小,才那么一丁点大,像个小豆芽菜,一转眼就长成大小伙子了,比他妈还高半个头。
冷志军笑了笑,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水泡子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水泡子已经冻实了,冰面上盖着雪,白茫茫的一片。
他想起有一年冬天,他跟阿力克在这里打鱼,用冰镩子凿开一个洞,渔网放下去,拉上来全是鱼,鲤鱼、鲫鱼、鲶鱼、白鱼,还有一条大鳇鱼,足有一人多长,在冰上蹦,尾巴拍得啪啪响,把冰面都拍裂了。
冷小军吓得躲在远处不敢过来,又忍不住想看,伸着脖子,一眼一眼地往这边瞄,小脸上又是害怕又是好奇,那副又怂又馋的样子让他笑了好几天。
他蹲在冰面上,往下看,冰底下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见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冰碴子,往回走。
回到家,天已经快黑了。
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,手里举着油灯,灯苗在风里摇了摇,差点灭了,她用另一只手护住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进山了?”
“进了。”
“打着啥了?”
“没打。
就是看看。”冷志军把狗皮帽子摘下来,挂在门后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
胡安娜没再问,把油灯递给他,转身进了灶房,灶台上还冒着热气。
晚上,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。
冷小军从学校回来了,坐在炕桌旁边,一边吃饭一边说话,说学校里的事,说同学之间的事,说老师的事,叽叽喳喳的,跟只麻雀似的,嘴一刻不闲,筷子也一刻不闲。
冷潜坐在炕头,抽着烟,听孙子说话,脸上带着笑,眼角的皱纹像打开的折扇。
林秀花坐在他旁边,给孙子夹菜,自己不吃,光顾着往孙子碗里堆。
“小军,你吃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胡安娜说。
“妈,我不抢。
我就是饿了。”冷小军嘴里含着饭,含混不清地说。
胡安娜笑了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。
冷志军看着这一家子,心里头踏实了。
进山也好,不进山也好,打猎也好,不打猎也好,日子照样过,太阳照常升起落下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他听着那雪声,又想起山里的雪,想起那些年在山里奔跑的日子。
日子啊,就像这雪,一年一年地下,一年一年地化,落下来时纷纷扬扬,化了以后了无痕迹,谁也留不住。
可他也不遗憾了。
够吃够用,一家人齐齐整整,平平安安,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?
他笑了笑,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远处的山里,传来狼嚎,一声一声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,像是在跟他告别,又像是在问他还来不来。
他不想回答了。
来与不来,都随它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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