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卓全峰亲自送两个丫头去上学的身影,还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迅速激起了涟漪。
一些早起拾粪、挑水的村民,看到这一幕,都停下了脚步,投来惊讶、复杂、甚至是难以置信的目光。
“哟,卓老四真送丫头片子上学去了?”
“啧啧,瞅见没?
还背着新书包呢!
这得花多少钱?
真是钱多烧得慌!”
“就是!
丫头片子读啥书?
识几个字又能咋地?
早晚是别人家的人,赔钱货读再多书也是白搭!”
“有那闲钱,不如多买点粮食,或者攒着给将来儿子娶媳妇用……”
一些守旧、眼红或是纯粹嘴碎的村民,聚在墙角、院门口,压低着声音议论着,那声音不大,却像带着倒刺的寒风,清晰地钻进卓诗玥和卓雅涵的耳朵里。
两个女孩脸上的兴奋和光彩,瞬间黯淡了下去。
她们下意识地低下了头,脚步也变得迟疑、沉重起来。
那些如同诅咒般的“赔钱货”、“白搭”的字眼,像一根根冰冷的针,扎在她们刚刚被父爱温暖过来的心上。
一种熟悉的、源自骨子里的自卑和不安,再次悄然蔓延。
卓全峰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但那宽阔的后背仿佛瞬间绷紧,散发出一种无形的、令人心悸的压力。
他缓缓转过身,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,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精准而冰冷地扫过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村民!
那几人被他这毫无温度、充满警告意味的目光一扫,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,声音戛然而止,脸上露出讪讪和畏惧的神色,眼神躲闪着,不敢与他对视。
卓全峰没有破口大骂,也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如同兴安岭深处最沉稳、最不可撼动的岩石。
他伸出手,一左一右,紧紧握住了两个女儿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小手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,却如同沉钟撞响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清晰地传遍了这清晨寂静的屯落:
“都给我听清楚了!
我卓全峰的闺女,想读书,我就供她们读!
不仅要读,还要读好!”
“今天读小学,明天就读中学!
只要她们有能力,肯用功,将来就是读大学,我卓全峰砸锅卖铁也供到底!”
“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?
那是放屁!
我的女儿,以后个个都要有文化,有见识,有独立的人格!
她们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,更不是‘赔钱货’!
她们是我卓全峰的骄傲,是我们老卓家未来的希望!”
“往后,谁再敢在我面前,或者背地里,在我闺女面前,嚼什么‘丫头片子读书无用’的舌根子,说什么‘赔钱货’的混账话,就别怪我卓全峰不念乡亲情分,手里的家伙不认人!”
他那斩钉截铁的语气,那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情,那眼神中迸发出的、如同猛兽守护幼崽般的凶悍和决绝,瞬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气场,将所有的闲言碎语、所有的鄙夷和轻视,都碾压得粉碎!
那几个先前议论的村民,吓得缩了缩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,有的甚至悄悄往后退,躲回了自家院门里。
卓诗玥和卓雅涵被父亲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,听着父亲那如同誓言般铿锵有力、为她们正名、为她们撑腰的话语,感受着父亲那如同山岳般巍然不动、为她们抵挡一切风雨的背影,她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!
眼眶里的湿润尚未干涸,但那里面原本的怯懦和不安,已经被一股汹涌而来的、巨大的温暖、安全和力量所取代!
那是一种被至亲毫无保留地信任、支持和扞卫所带来的,前所未有的底气!
她们用力反握住父亲的手,挺直了之前因为流言而微微佝偻的小小脊梁,眼神重新变得明亮,而且比之前更加坚定,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!
卓全峰不再理会那些躲在暗处的目光和心思,他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,沉声道:“走,咱们上学去。”
父女三人,继续迈开步伐,朝着学校走去。
这一次,卓诗玥和卓雅涵的脚步不再迟疑,变得坚定而有力。
她们紧紧跟在父亲身边,胸脯挺得高高的,仿佛两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小战士。
屯里的小学就在东头,离得不远。
几间低矮的、墙皮有些剥落的土坯房,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,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,挂着一面褪色的红旗。
这就是靠山屯孩子们启蒙的地方,条件艰苦,却是此刻卓诗玥和卓雅涵心中最神圣的殿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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